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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梁公公 “你这样的 ...

  •   天光从灰青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种脏雪的颜色。
      窦凝筝一夜未睡,坐在窗前看雪慢慢停。院子里的桂树被雪压断的枝子已经埋了半截,风一吹,只露出一个极小的断口,像谁在雪里插了半根暗器。绿翘来送热水时,看见窦凝筝已经换好了衣裳,正对镜上粉。
      “姑娘起得真早。”绿翘把热水放下,又去收拾昨夜被风吹乱的窗纸,“殷姨说,今晚有贵客来,让馆里姑娘们早早就预备着。”
      “知道了。”
      窦凝筝拿那包铅粉,用指尖点了些,在脸上极轻地匀开。镜子里的脸慢慢失了血色,像覆了一层看不见的霜。她又用炭条描了描眉,眉尾拉长,挑得更高。这张脸,这会儿才像平康坊里的乐伎了。
      “绿翘。”窦凝筝说,“今晚来的是谁,殷姨可说了?”
      绿翘摇头:“只说是宫里的梁公公。这名字我听说过,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常替宫里采买乐伎,有时也带话出来,说喜欢听新来的姑娘弹曲子。可不好伺候呢。”
      “怎么个不好伺候?”
      绿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听说这位梁公公听曲子有个怪癖,不爱听欢的,专拣苦的。坊里人都说,他听曲,是在听人哭。哭得越惨,他赏得越多。”
      窦凝筝没说话。
      这样的怪癖,她在暗营里就听说过。宫里的人,见惯了全天下最盛大的曲,也看惯了最深的苦。他们不缺技巧,缺的是“真”。而一个从南梁流亡来的乐伎,若弹出真苦,那就是最好的曲子。
      “你今日别出馆。”窦凝筝对绿翘说。
      绿翘愣住:“为什么?”
      “今晚来的既是宫里人,馆里闲杂人等越少越好。你替我看着后门,若有人鬼鬼祟祟,就学三声鸟叫。”
      绿翘一听有“差事”,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是像画眉那样叫,还是像斑鸠那样?”
      窦凝筝笑了一下:“像什么不重要,要短,三声,别多。”
      绿翘“嗯”了一声,提着桶出去了。
      窦凝筝把门掩上,从暗格里取出那卷绢册,在窗下又看了一遍。名单上一共二十余个名字,有几个用朱笔圈过,沈九迟是其中一个。其他的,有的她认得,有的名字她也是头一回见。这绢册只是全本的四分之一,其余部分不知流向。
      她将绢册重新藏好,又取出那根素桐的绣线,绕在左手无名指上,像一枚极细的戒指。
      杏色绣线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她想起素桐。想起素桐最后喊的那两个字。想起那半枚假铜钱。她把绣线从指上绕下来,收入贴身的香囊里,和素桐的头发放在一起。
      她必须保住沈九迟。
      不管这个人干不干净,他见过素桐,手里有素桐的竹签。说明他真的见过素桐。而一个不干净的名字,很可能只是金吾卫在名单上做的“活饵”——用来钓鱼。
      鱼饵咬了钩,有时候反能把钓鱼的人拽下水。
      傍晚。
      平康坊的灯笼次第亮起来,雪后的夜来得又快又沉。闻弦馆里里外外都被扫得干干净净,檐下换了新灯笼,比平日多了两盏,照得门前一片暖红。
      窦凝筝换了一身曲水青白襦裙,外罩杏色薄纱披帛,发间只插了那根旧铜簪。殷月楼见她这身打扮,皱了皱眉。
      “梁公公爱素,也爱俏。你今日这身,素是素了,俏还差三分。”
      “奴家不敢在宫里人面前俏。”窦凝筝说。
      殷月楼看她一眼,没再说话,只让人在正堂多点了两盆炭。
      入夜不久,巷子外传来马蹄声。
      先是一队禁军,大约十人,铁甲如墨。然后是一辆黑篷车,四面遮得严严实实,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车到闻弦馆门前,车夫勒马,一个穿灰袍的小内侍从车尾跳下来,快步绕到车前,伸手去扶。
      车帘掀开。
      一个五十来岁的内官从车里下来。穿一件鸦青圆领长袍,外披灰鼠皮的大氅,面容白净,眉毛极淡,一双眼睛笑得眯起来,像庙里的泥佛。
      正是梁公公。
      殷月楼早在门口迎着,笑吟吟地行礼:“哟,梁公,可把您给盼来了。这几日坊里人都说宫里不出来了,我还当今晚不来了呢。”
      梁公公“呵呵”一笑,声音又尖又轻,像捏着嗓子笑:“宫里的宴,咱家推了不去,坊里的曲,可不能不听了。”他甩了甩袖子,踏进门来。
      正堂已经备好了座。上首铺了软锦,几上摆着果品热茶。梁公公坐下,眯着眼环顾一圈,目光落在窦凝筝身上。
      “这就是新来的?”
      “是,会稽来的箜篌师。”殷月楼赔着笑,“才到不过两日,曲还生涩,原不敢给您听。可巧您今日来,先给公公奉一曲解解乏,可不敢称好。”
      “会稽啊。”梁公公端起茶,呷了一口,“会稽那地方,如今可不太平。”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眼神却像钩子。
      窦凝筝上前一步,低头行礼:“奴家父母都不在了,族里也无人,只能来长安讨命。”
      梁公公没说话,只慢悠悠地拨了拨茶末,才道:“会弹什么?”
      “会弹《孤鸿》。”
      “《孤鸿》?”梁公公眼皮抬了抬,“这名字可有些孤凄。”
      “是。”窦凝筝说,“奴家这一路入长安,所见皆是孤凄之人,只会弹这个。”
      梁公公笑了,那笑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是脸上的肉向上堆了堆。
      “弹吧。”
      窦凝筝走到屏风后。今晚的箜篌换过了,是一架新调过的双排弦箜篌,弦色银白,像一排等着人碰的刀子。
      她坐下,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手指已经落下。
      《孤鸿》从弦上起。
      和昨日不同。昨日的曲,沉而慢,像在雪地里走路。今晚的曲,却更冷,更脆,像一根极细的线,在风里拉得笔直,忽而高上去,又忽而坠下来,像孤雁在夜里擦着城头飞。每一个音都轻得能听见空气在弦上裂开的声音。
      梁公公端着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闭起眼,像在养神,又像在听曲。檀香从几上的小炉里升起来,和箜篌声缠在一起。
      弹到第二遍时,窦凝筝从屏风后站起,走到堂前。
      她的脚步像踩着未化的雪,轻轻、慢慢,像是怕惊了什么。梁公公睁开了眼睛。
      “曲子是苦。”他说,“只是还不够。”
      窦凝筝停下。
      “请公公指教。”
      梁公公放下茶杯,看着她,那双眯着的眼睛里透出一点点精光。
      “孤鸿孤鸿,你可知孤在何处?”
      窦凝筝没答。
      “不是没有伴。”梁公公忽然说,“是它飞得太高,地上的人以为它孤。”
      堂中极静。
      炭火在盆里“啪”地响了一下。
      “你心里没有这曲。”梁公公说,“你弹的是‘孤’,不是‘鸿’。鸿是会飞的。你弹得再好,也只是在走。”
      窦凝筝垂下眼。
      “奴家不敢飞。”
      “为何不敢?”
      “长安太高,飞了,会跌死。”
      梁公公笑了,这一次,笑出了声。声音尖尖细细,像一支极细的箭射进雪里。
      “好个不敢飞。”他拍了一下膝盖,“殷月楼,你今日可真是给我听了个有趣的人。”
      殷月楼在旁边陪着笑,额上却有极细的汗。
      “罢了。”梁公公站起来,“今夜这曲子值赏,也值买。明日,你让这姑娘到宫外候着,到时有人来接。”
      “接去哪儿?”殷月楼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宫里的乐坊缺一个会弹箜篌的教习。”梁公公说,“怎么,你不愿意?”
      “哪里哪里。”殷月楼忙道,“姑娘,还不谢过梁公。”
      窦凝筝低头行礼:“奴家谢过梁公。”
      梁公公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用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他盯着她看,目光像在称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你这样的脸,这样的手,不该埋没在坊里。”他说,声音低下去,“宫里才有你的路。”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门外的车马声渐远。
      闻弦馆里那种绷着的气终于松了下来。殷月楼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扶着案几坐下,连喝了两口冷茶。
      “梁公公要带你去宫里。”她说,眼睛里却一点喜色也无,“这事麻烦大了。”
      窦凝筝看着她:“殷姨不想我去?”
      “宫里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殷月楼冷笑,“你当他是要听曲?这梁公公,表面是给宫里采买乐伎,背地里不知替多少人‘相人’。他今日看上你,不是要你教曲,是要把你送到哪个府上去。”
      窦凝筝没说话。
      她想起那枝杏花上的“归”字。梁公公看中她,把她送进宫——这一切,会不会也是崔澹的安排?
      “我不会去。”窦凝筝说。
      “由得了你?”殷月楼看她一眼,“梁公公说话,在长安的地界上,比圣旨轻不了几分。”
      窦凝筝不答,转身往自己房里走。
      殷月楼在身后叫她:“你站住。”
      她没站。
      回到房里,窦凝筝关上门,将门闩插好。她没有点灯,只站在黑暗中。
      梁公公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宫里才有你的路。”
      这不是赏识,是试探。
      一个从会稽来的逃难乐伎,才入平康坊两日,怎么可能被一个在宫里浸了几十年的老内侍如此“赏识”?除非有人提前在他耳边吹了风。
      窦凝筝走到床前,摸出那柄短刃,慢慢抽出来。
      刀身极薄,映着窗外雪光,像一泓冻住的水。
      她反手在左手掌心极轻地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她攥紧拳头。
      疼。清醒。
      “既然都在逼我。”她想,“那就看看,谁先忍不住。”
      她将刀收回鞘中,和衣躺在床上。
      黑暗中,坊鼓从极远处传来。咚咚咚,像敲在人的天灵盖上。
      窦凝筝睁着眼,忽然想起梁公公那句话。
      “飞得太高,地上的人以为它孤。”
      她笑了一下。在黑暗里,那笑无声,像一朵开在雪里的杏花,转眼就谢了。
      天还没亮,绿翘就来敲门。
      “姑娘,门口有个小内侍,说宫里让来送东西。”
      窦凝筝起身开门,果然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内侍站在院门外,手里捧着一只漆盒。见人出来,他躬着身道:“这是梁公让送来的,姑娘收好。”
      窦凝筝接过,道了谢。漆盒不重,里面像是一件衣裳。
      她回到屋里打开,果然是一套衣裳,月白色,宫缎面,袖口绣着细密的连枝杏纹。最上面压着一块木牌,半指宽,正面写着一个“乐”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酉时,延喜门外。
      这是入宫的门牌。
      窦凝筝把木牌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把它放回漆盒里。
      “绿翘。”
      “在。”
      “去告诉殷姨,今日午后我要去一趟西市,买点入宫要用的头面。”
      绿翘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窦凝筝走到院中。
      雪已经停了,天上露出薄薄的太阳,像一块冰后面点了盏灯。桂花树上的雪开始化,水滴从枝头往下坠,一滴,两滴,像极了谁在数她的时间。
      她今日不出坊。
      她要在入宫之前,再见沈九迟一面。
      因为今晚进了那扇门,能不能出来,就不再由她了。
      窦凝筝回到房中,从暗格里取出一件极旧的灰布斗篷,又把短刃换了位置,绑在小腿内侧。做完这些,她坐在镜前,把脸重新抹上铅粉,画上眉眼。
      镜子里的她,像一尊玉做的像,冷,白,眼尾挑着,似笑非笑。
      “走吧。”她对自己说。
      西市,午后。
      雪后的西市人声鼎沸,融雪把道路踩得泥泞。胡人牵着骆驼,汉商吆喝着绸缎,卖首饰的铺子前挤满了穿红戴绿的妇人。窦凝筝披着灰斗篷,混在人群里,不急不缓地走着。
      她先去了那间土地庙。
      沈九迟还在。蜷在供台下面,怀里抱着半块冷蒸饼,睡得极浅。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惊醒,把饼往怀里一塞,就要往外跑。
      “站住。”
      沈九迟认出来人,整个人软了下来:“姑娘。”
      窦凝筝蹲下身,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袋,丢进他怀里:“拿着。今晚你换个地方,城外崇仁坊有间‘赵记脚店’,你去那里住。明日午后,去西市东门外的药铺找王掌柜,说‘沈家九斤七两’,他会给你安排活计。”
      沈九迟抓着钱袋,眼睛又红起来:“姑娘,小人……”
      “别哭。”窦凝筝的声音极淡,“你刚才跑什么?有人追你?”
      “不是,不是。”沈九迟抹了把眼睛,“小人在这里不敢睡实,听见脚步就以为是来抓我的。昨夜里,有金吾卫从庙外经过,险些停了马。”
      “他们看见你了?”
      “没有。小人躲在供台下面。”
      窦凝筝盯着他看了几息。
      “你进城之后,除了我,还和谁说过话?”
      沈九迟摇头:“小人只等姑娘,哪里敢和别人说话。”
      “那大慈恩寺山门外,你可给过别人信物?”
      “没有。”沈九迟笃定道,“素桐姑娘给的竹签,小人连我姐姐都没说过。”
      窦凝筝点头:“好。把竹签给我。”
      沈九迟一愣,还是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窦凝筝接过,将竹签随手拢进袖中,站起来。
      “走吧。”她说。
      “姑娘,素桐姑娘她……”
      “我会救。”窦凝筝没看他,“但你若继续留在城里晃荡,会先死。”
      沈九迟吓得不敢再说话,把钱袋塞进贴身处,贴着庙墙溜了。
      窦凝筝站在庙门口,目送他消失在巷尾。这一次,她看着他走远,确认他拐上了往城门方向的路,才收回目光。
      然后,她慢慢转身,朝西市最拥挤的地方走去。
      她要去买一支簪子。
      入宫的乐伎,不能只戴一根旧铜簪。她需要一支不起眼,却在必要时能刺穿喉咙的银簪。
      西市的银器铺子不少。窦凝筝挑了一家门面极小的,进去不过一刻,便买了一支素银长簪。簪身极细,簪尾略尖,她拿在手里掂了掂,称手。
      “姑娘,要帮您包起来吗?”店家问。
      “不用,我戴着走。”
      她将银簪插进发间,与那根旧铜簪并排。一银一铜,新旧相抵。
      走出铺子时,窦凝筝在人群里忽然站住了。
      对街的茶棚下,有一个人正看着她。
      那人穿一件极普通的灰青袍子,头戴软脚幞头,像个闲散逛市的书生。可他那双眼睛,沉黑,深沉,像是把整个西市的喧嚣都吸进去,却一点波澜也无。
      崔澹。
      他就坐在那里,面前一盏茶,冒着细细的白气。
      不避不让,不遮不掩。
      像特意在这里等她。
      窦凝筝看着他,心跳如鼓,腿却像生了根。
      他没有过来。
      只隔着一街的雪水和人群,对她微微抬了一下茶杯。
      像敬她。
      也像叫她过去。
      窦凝筝没有动。
      她知道,这一世他们总会再见。
      但她没想到,会是在这里,在西市最热闹的街上,在入宫之前。
      她忽然想起那枝杏花上的“归”字。
      归,是让她归去,还是让她归他身边?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这一回,他不会再坐在屏风后面了。
      他坐在她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崔澹放下茶,起身。
      灰青袍角在风里轻轻一翻。
      他朝她走来。
      人群在他们中间分开,像海水被一道看不见的刃切开。
      “窦姑娘。”他站在她面前,声音像雪落在茶汤里,“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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