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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时 铜钱我收好 ...

  •   子时。
      长安的坊门已经闭了,各坊之间由坊墙隔开,墙高近三丈,寻常人插翅难越。夜禁的金吾卫在坊间大道上巡逻,马蹄踏在冻硬的雪泥上,声音传出极远。鼓声落后,整个长安像被一只巨手按进了深水里,连犬吠都低了下去。
      窦凝筝没有走坊门。
      她穿了一身玄灰的窄袖短衣,头发全部束进一顶旧幞头里,脚上裹了软底布履。这副装扮,走在黑夜里,几乎与墙影融为一体。她将短刃别在腰后,又用一条旧布把鞋底缠了两道,防滑,也防声。
      她从闻弦馆东墙翻出去,落到一条窄巷里。
      雪还在下,不大,却能很好地盖住她的脚印。她贴着墙根疾行,在几条巷子之间拐了数回,确认身后无人,才攀上坊墙。手指扣进砖缝里,身体腾起,落下时轻得像一片沾了雪的瓦。
      三丈高的坊墙,她只用了一口气。
      大慈恩寺在晋昌坊,离平康坊隔了两个坊。若在白天,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深夜翻墙夜行,更快,也更险。
      窦凝筝记得这条路。暗营里有一张长安舆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各坊之间的暗巷、矮墙、废弃的宅基。那些标记是她花了三个月背下来的。舆图上的长安是平面的,可她现在身在其中,每一个转角都比图上更窄,每一堵墙都比图上更高。
      她本来不打算去大慈恩寺。
      按昨夜的安排,沈九迟此时应该已经出了城,在崇仁坊赵记脚店落脚。她今夜要做的,是去常乐坊取那份暗桩名单。可临出门前,她忽然改了主意。沈九迟那个少年,胆子小,遇事慌,昨夜她交代的话他未必能全记住。万一他没走,还在城里晃荡,以他名单上的那个朱笔圈名,用不了两天就会被人盯上。
      她得先去确认一眼。
      山门在望。
      大慈恩寺的墙极高,灰砖层层叠叠,雪落在上面,像给佛院披了一件素衣。山门外两排石灯已经熄了,只有门檐下还挂着一盏半明半昧的风灯,照着石阶上薄薄的雪。
      窦凝筝没有从正门石阶走。
      她绕到山门东侧的一排柏树下,隐在树后,先看,再听。
      没有人。
      风穿过柏枝,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的坊鼓已经歇了,只剩雪落的声音,扑簌簌的,像无数细小的指尖在拍打地面。
      她正要转身离开,山门旁的石灯后忽然转出一个人影。
      “孤鸿?”
      是个极年轻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颤抖。
      窦凝筝没有应声,只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人往前走了两步,从石灯后露出半张脸。很年轻,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眉眼间却有一种受过惊的惶然。他穿得极厚,领口翻出旧绒,肩上落了不少雪,显然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
      是沈九迟。
      他没走。
      窦凝筝的心沉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意,“我昨夜让你出城。”
      沈九迟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嘴唇冻得发紫,话都说不利索:“姑娘……小人、小人本来要走的。可小人走到城门口,又折回来了。小人想起一件事,素桐姑娘给小人竹签的时候,还说过一句话。小人昨夜吓忘了,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小人怕耽误了姑娘的大事,不敢走。”
      “什么话?”
      沈九迟从靴筒里抽出一根极细的竹签。竹签是中空的,极轻,表面刻着一小朵杏花,针尖大的花瓣,刻得极细。他双手捧着递过来。
      “素桐姑娘说,要把这个交给会弹《孤鸿》的人。她还说……”沈九迟咽了口唾沫,“她说,‘告诉姐姐,铜钱我收好了,等她回来换杏花酥。’”
      窦凝筝接过竹签的手指停住了。
      铜钱我收好了。
      素桐把那半枚铜钱留在自己身上了。她给窦凝筝的那半枚,是假的。真的那半枚,她带走了。意思是:如果窦凝筝能活着回去,就拿那半枚铜钱来换素桐手里这半枚。如果窦凝筝回不去,素桐手里这半枚,就是她替窦凝筝收着的遗物。
      窦凝筝将竹签捏在掌心,竹签上的杏花刻痕硌着指腹,像一根极细的针。
      “你姐姐呢?”她问。
      “姐姐叫沈九娘。”沈九迟说,“在会稽绣坊做绣娘,和素桐姑娘住一个屋。”
      “她们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半个月前。”沈九迟说,“官家的人突然围了绣坊,把所有人都带走了。小人那天出去送绣样,回来的时候,坊门已经封了。”
      “你亲眼看见她们被带走的?”
      沈九迟摇头:“小人没看见。是小人躲在对面巷子里,听见有人喊‘沈九娘’‘素桐’,才知道她们也在里面。”
      窦凝筝沉默了。
      半个月前。那时候她还在从南梁到长安的路上。绣坊被封,说明大唐的人比她先一步动了手。是高聿朔的人,还是梁公公的人?还是崔澹的人?
      “姑娘。”沈九迟忽然抓住她的袖子,“小人姐姐她……还活着吗?”
      窦凝筝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节上有冻疮。她想起素桐的手。素桐的手也不干净,可她给窦凝筝挽头发的时候,总是尽量把指腹贴在最上面,不让指甲碰到头皮。
      “不知道。”她说,“但你现在不能留在城里了。天亮之前必须走。”
      “去哪儿?”
      “城外崇仁坊有一间赵记脚店,你去那里住。明日午后,去西市东门外的药铺找王掌柜,说‘沈家九斤七两’。他会给你安排活计。”
      沈九迟连连点头。
      窦凝筝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丢进他怀里:“拿着。够你用半个月。”
      沈九迟抓着布袋,眼睛又红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窦凝筝抬手止住了。
      “别谢。”她说,“你只要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谢。”
      沈九迟抹了把眼睛,把钱袋塞进贴身处,贴着庙墙溜了。窦凝筝站在山门外,看着他消失在巷尾的雪里。这一次,她看着他走远,确认他拐上了往城门方向的路,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竹签。
      素桐的绣线,素桐的头发,素桐的铜钱。素桐这个人,她到现在还没有见到。可素桐的气息,已经一点一点渗进了她的每一天。
      她把竹签收进贴身的香囊里,转身往常乐坊的方向走。
      常乐坊离大慈恩寺不远,隔了两条街。这地方多是长安的乐户与一些不得志的寒门文士混居,夜里比平康坊安静许多。坊墙更旧,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土坯草草补上。
      窦凝筝从一处矮墙翻进去,摸到那棵老柏树前。
      柏树极老,树干粗得两人合抱都未必能够。树根隆出地面,像一条条僵死的青筋。树下的土被雪盖着,看不出新翻的痕迹。
      她蹲下身,用短刃轻轻拨雪。
      先拨开一层,再往下,刀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只油纸包。
      不大,半只手掌大小,用麻线绑着。
      窦凝筝没有立刻捡,而是抬头扫了一圈四周。常乐坊静得只有风声。她低下头,用刀尖勾断麻线,油纸包散开。
      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绢。
      绢上密密麻麻写着极小的字。她将绢摊在膝盖上,就着雪光看。雪光是极微弱的,不足以让人看清全部,但她只看了开头几行,呼吸就滞住了。
      那是南梁在长安的暗桩名册。
      不是完整版,只是四分之一,但已经能让她认出许多名字:西市绸缎铺的账房、春明门外看货的牙人、太学里一个抄书的老儒……这些人,有的她认得,有的名字她也是头一回见。
      名单的末端,有一个被朱笔圈起来的名字。
      沈九迟。
      窦凝筝盯着那个名字,瞳孔一缩。
      他不是来传话的。
      他是名单上的人。
      一个已经被圈出来的、不干净的名字。
      她将绢重新卷起,塞进腰间的暗兜里,用雪把坑填回原样,又用脚踩实。做完这些,她直起身,靠在老柏树粗粝的树干上,抬头看天。
      雪没有停。
      纷纷扬扬,从天顶深处落下来,像谁把一筐碎星子全撒了。
      窦凝筝闭上眼。
      素桐在最后一辆车上。
      高聿朔带走了她。
      沈九迟是名单上的人,却来给她传了话。他到底是谁的人?
      还有七娘。那个传信的条子,若不是七娘写的,是谁?
      她感到自己像站在一张巨大的网里,四面八方都有线在收紧。每一根线都绑着不同的人,而她自己,就是那个网中心的扣。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坊墙上。
      风把墙头的雪吹起来,像一小片浮动的雾。
      就在那片雾散开的瞬间,她看见了一个人影。
      极远,站在坊墙外的一座高阁上,衣袍被风吹得翻飞,像一只黑色的鸟。
      那人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窦凝筝的心跳漏了一拍。
      距离太远,太黑,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像一把尺子。像一道从高处落下来的、不急着收拢的网。
      她没有动。
      高阁上的人影只停了一息,就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像从未来过。
      窦凝筝站在原地,雪落在她肩头,越积越厚。
      她没有动。
      很久之后,她才抬起头,朝那高阁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看够了吗?”她轻声说。
      回答她的只有风声。
      她转身,朝平康坊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快,更稳,像一把刀,在雪夜里划开了一道口子。
      回到闻弦馆时,天已经快亮了。
      窦凝筝从东墙翻回去,落在自己房后的暗处。她没有急着回屋,而是先贴着墙,借着雪的反光,仔细看自己房门的方向。
      门半开着。
      她离开时,门是闩好的。
      窦凝筝的手按上了腰后的短刃。
      她贴着墙,极轻地靠近,从门缝望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小灯,有人坐在她的床边。
      是殷月楼。
      她正低头看那朵被窦凝筝拆开的绢花,花瓣散了一桌。她的表情在灯火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回来了就进来。”殷月楼头也不抬。
      窦凝筝把短刃反手送回腰后,推门进去。
      “殷姨。”
      “门关着,你从哪儿进来的?”殷月楼抬头看她。
      “出去走了走。”
      “这个时辰,坊门都闭着,你往哪儿走?”
      窦凝筝不说话了。
      殷月楼站起来,把那朵绢花的残片拢在手心,走到她面前。
      “你以为这馆里就你一个细作?”殷月楼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尖,“我在这闻弦馆里待了九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昨夜出去,我若想卖你,这时候金吾卫已经把你按在城门口了。”
      “那您为什么没卖?”
      “因为还不到时候。”殷月楼把手里的绢花碎片撒回桌上,转身往门口走,“你替王爷做事,我替闻弦馆活命。我们两不相干。你只要别把金吾卫的人引到这院子里,随你出去几夜,我都不管。”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偏过头。
      “今晚来听曲的人里,有宫里的梁公公。”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圆滑的世故,“他爱听苦的。你的《孤鸿》,今晚会派上用场。”
      说完,她走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窦凝筝站在灯下。
      窗外,天边已经泛出一线极暗的青灰。
      她慢慢坐下,把手伸进斗篷里,摸到那卷绢册。
      常乐坊的老柏树下,有人在等她。
      高阁上,有人在看她。
      而今晚,宫里的人要来听她的《孤鸿》。
      这一切,都在把她推回暗营里那张舆图上画好的路。
      她忽然想起暗营教曲先生说过的一句话。
      “孤鸿这曲子,不是弹给人听的。是弹给鬼听的。你弹得越苦,鬼就越信你。”
      她把灯吹了。
      黑暗中,她闭上眼,眼前是素桐那双圆圆的眼睛,正从很远的地方看着她。
      她对自己说:
      “再忍一忍。等我把你从金吾卫手里弄出来。”
      雪声更大了。
      像要把整个长安都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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