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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宗室夜宴 “讨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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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湋的帖子送到乐坊时,周掌事的脸色不太好看。
“宗室夜宴。”她把帖子递给窦凝筝,“李湋亲王做东,点了你的名。说是上回在宫里听你弹过《长安慢》,想再听一回。”
窦凝筝接过帖子。素笺上写着时辰地点,落款一个“湋”字,笔锋张扬,和崔澹的克制冷峻全然不同。
“李湋是什么人?”她问。
周掌事看了她一眼:“宗室亲王,圣上的堂弟。跟崔相斗了六年,输多赢少。你要去,就好好弹你的曲。别的话,一句不要多听,一句不要多说。”
窦凝筝点头。
她回到屋里,把帖子放在桌上,盯着那个“湋”字看了很久。李湋。梁公公背后的人。门牌上“诛”字的授意者。她入宫第一天就在等她犯错的人。现在,他直接下帖子了。
她把帖子收好,从床板底下取出短刃。刀身极薄,映着窗外的天光。她看了很久,又把刀藏回去。不能带。宗室宴上若被搜出来,她就是刺客。她只能带脑子去。
夜宴设在李湋的别邸。
别邸在城西,比韦氏别院还大。院中引了活水,凿成曲池,池上架着九曲回廊。灯笼从回廊一路挂到正堂,把整座院子照得如同白昼。窦凝筝跟着乐坊的人从侧门进去,穿过回廊时,看见池面上结着薄冰,冰下隐约有锦鲤的影子。她想起南梁旧都的冬天,湄水也会结冰,只是从来没有这样清澈过。
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李湋坐在上首。他穿一件暗紫色的蟒袍,面容俊朗,可那笑总不达眼底。他端着酒杯,听旁边的人说话,时不时点头,时不时笑一声。那笑声落在地上,像碎了的冰碴子,听着就冷。
窦凝筝在乐台上坐下来,调了调弦。她往堂上扫了一眼,心里把在场的人大致过了一遍。左首坐着几个穿紫袍的,看品级不低。右首是几个宗室子弟,穿锦袍,戴金冠。再往下,是些陪坐的清客和幕僚。
李湋身边坐着一个女子。
谢徽漪。李湋的王妃。
她穿一件素雅的灰青色长裙,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在一堂的珠翠之间,素净得几乎要隐进烛火的暗处。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和李湋之间隔了半尺的距离。那半尺,比一道墙还远。
窦凝筝收回目光,开始弹曲。
弹的是《长安慢》。弹到第二段的时候,李湋忽然开口了。
“停。”
窦凝筝的手指停在弦上。
李湋端着酒杯,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不达眼底,嘴角提起来,像被人用线拉了一下。“你就是那个在宫宴上弹《长安慢》的?”
“是。”
“崔相亲自点的。”李湋说,“崔相对你,倒是看重。”
堂上安静了一瞬。窦凝筝低着头,没有说话。
李湋又说:“听说你从会稽来?”
“是。”
“会稽是个好地方。”李湋喝了一口酒,“可惜现在不太平。南边的人,往长安跑的不少。”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堂上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窦凝筝的手指在弦上按了一下。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一根针掉在冰面上。
“奴家只是来讨口饭吃。”她说。
“讨口饭吃。”李湋笑了一下,“长安的饭,不好讨。讨不好,会噎着。”
他放下酒杯,摆了摆手:“继续弹。”
窦凝筝继续弹。手指很稳。可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堂上一直落在她身上。不是李湋的。李湋的目光是刀,明晃晃的,让你看见。这道目光是水,看不见,却一直没走。
是谢徽漪。
李湋的王妃。
窦凝筝不知道谢徽漪为什么看她。可她感觉到那道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审视。是一种远远的、小心翼翼的、像看一面镜子似的东西。
宴到中途,窦凝筝起身去更衣。
她从乐台后面绕出来,穿过一条短廊,往女眷席后面的小院走。经过正堂侧面的暖阁时,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廊下很静,她听见了几个字。
“……梁公公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崔澹身边那个乐伎,不能再留。”
窦凝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小院门口,才停下来。她的手攥着袖口,心跳得很厉害。
暖阁里的人是李湋的人。他们在说“不能再留”的那个乐伎,就是她。梁公公的局失败之后,李湋要亲自动手了。
她在小院里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了,才转身往回走。
经过暖阁的时候,她往里面看了一眼。暖阁的门半掩着,烛火从门缝里透出来。她从缝里看见一个人。谢徽漪。她坐在暖阁的角落里,手交叠放在膝上,和堂上一样的姿势。可她脸上有一种很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刚才那些话,她听见了。
她知道李湋要杀一个乐伎。可她什么都没说。
窦凝筝收回目光,快步走回了乐台。
宴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乐坊的人从侧门退出去,走过九曲回廊。池面上的冰映着灯笼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窦凝筝走在最后面,经过正堂的时候,她看见谢徽漪站在廊下。李湋已经走了,随从们也走了。谢徽漪一个人站在廊下,看池面结的冰。
她的侧脸在灯笼光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可这幅画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窦凝筝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谢徽漪忽然开口了。
“你是会稽来的?”
窦凝筝停下脚步。“是。”
“会稽的冬天,比长安暖。”谢徽漪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冰面说话,“可会稽的春天,比长安冷。”
她转过头,看了窦凝筝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窦凝筝在那一眼里看见了一种东西。和素桐有时候露出的神情很像。是一种“我知道你不看我,可我还是在这里”的空。
谢徽漪转过身,走了。
灰青色的裙角消失在回廊尽头,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灰。
窦凝筝站在廊下,看着池面上的冰。冰下隐约有锦鲤的影子,红白相间,游得很慢。她忽然想起素桐。想起素桐说“等姐姐从长安回来,拿这个换我做的杏花酥”。
她还没有回去。
她还没有想好。
可现在,李湋要亲自动手了。
她把手拢在袖中,快步走出了别邸。
回到乐坊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没有睡。她坐在床边,提笔写密信。她写给南梁:李湋欲杀我。崔澹可保。目前不宜动手。
她把信折好,塞进窗台的暗格。然后她从香囊里取出素桐的绣线,绕在指上。杏色的绣线在灯下几乎透明。她看着那根线,想起谢徽漪站在廊下的样子。
谢徽漪知道李湋要杀她。谢徽漪什么都没说。可谢徽漪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不可见的东西。像是提醒。像是警告。又像只是两个女人之间,不用说话就能懂的一点点东西。
窦凝筝把绣线收回去,吹了灯。
黑暗中,她对自己说:李湋要动手了。
她在长安,没有多少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