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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书楼 书还了,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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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在宫城外,皇城东南角,隔了两条街。
窦凝筝拿着周掌事的牌子出了延喜门,沿着宫道往东走。雪后初晴,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乘小轿从身边过去,轿帘垂得严严实实。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把路线记在心里。从乐坊到太学,要经过中书省的后墙、国子监的侧门、还有一座不知名的旧宅。旧宅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一只缺了耳朵,一只断了尾巴。
太学的门比闻弦馆的还旧。门楣上挂着匾额,漆皮剥落了大半,依稀能认出“太学”两个字。门口站着两个门吏,验了她的牌子,指了指里面:“书楼在后院,东边那排。”
窦凝筝谢过门吏,穿过前院。前院两侧是讲堂,讲堂的门关着,里面隐约有读书声传出来。她绕过讲堂,进了后院。后院比前院安静许多,院中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的石凳上落着薄雪。书楼就在院子东侧,两层,木结构,楼梯在外面,踩上去吱呀作响。
她推开书楼的门,一股陈年纸墨的味道扑面而来。
书楼里光线很暗,只有窗边透进来几缕天光。书架一排排立着,从地面顶到房梁,上面塞满了书册和卷轴。窦凝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昏暗,才往里走。
她要找的是一份乐谱。周掌事说,太学书楼里存着一份旧乐谱,是开元年间的东西,里面有几支曲子宫里已经失传了。让她来抄一份回去,以备后用。
她在书架间慢慢找。走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很轻的翻书声,从隔壁书架后面传过来。她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呼吸,一轻一重。
她绕过书架,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一册书,正翻到中间。他穿一件浅蓝色的官袍,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和袖口都干干净净。清瘦,眉眼温和,像一册摊开的旧书。
一个女人站在他旁边,微微仰着头,在看高处书架上的另一册书。她穿一件赭金色的袄裙,外罩棕褐色的半臂,头发挽得素净,插了一根木簪。端庄清雅,眉眼间有一股书卷气。
男人把手中的书合上,递给她。女人伸手去接。两人的手指在书册的两端险些相触。只差半寸。然后各自收回。
男人把书放在书架上,退了一步。女人也退了一步。两人之间隔了一册书的距离,谁都没有再靠近。
“李校书。”女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稳。“这册书,我找了许多地方。”
“裴姑娘客气。”男人说,“太学书楼里的书,本来就是给人看的。”
窦凝筝站在书架后面,没有动。
她认得这种感觉。不是暗营里教过的任何一种。暗营教的是怎么在一句话里藏三把刀,怎么在一个眼神里递出两条情报。可这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有藏。他们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册书的距离,说了几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可那几句话里,有一样东西,比暗营里所有的刀都重。
她想起崔澹在听雪阁问她“愿不愿意”。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刀,不是任务。只是两个人都想靠近,又都不敢靠近。
女人抱着书走了。经过窦凝筝身边的时候,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是一个很轻的致意,不因身份,只因为她们都是女子。
窦凝筝也点了一下头。
女人走了。男人还站在书架前,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几息,才收回目光。
窦凝筝从书架后面走出来。男人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微微欠了欠身。
“姑娘是来取乐谱的?”
“是。”窦凝筝说,“周掌事让我来抄一份旧谱。”
“开元乐谱?”男人问。
“是。”
男人指了指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在那边。最上层,左边数第三格。”
窦凝筝道了谢,往他指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还站在原处,手里又拿起了一册书,翻开了,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
窦凝筝收回目光,找到了那册乐谱。她坐下来,翻开,开始抄。抄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脚步声。男人从书架间走过来,把一册书放在她面前的案上。
“这本是《太学书目》,”他说,“里面标了书楼里所有乐谱的位置。你要找的,都在上面。”
“多谢。”
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窦凝筝翻开《太学书目》。扉页上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借阅记录。最后一个名字是“李元宗”,日期是三天前。她记住了这个名字,把书翻到乐谱那一页,继续抄。
抄到一半,她发现书页间夹着一张散落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句诗。字迹清瘦,和借阅记录上的名字是同一种笔迹。
“书还了,人未还。”
窦凝筝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这是写给谁的。可她记住了。
她把纸条放回原处,把书合上,继续抄乐谱。抄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收拾好东西,出了书楼。经过前院的时候,讲堂的门已经关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几棵老槐树站在暮色里,树下的石凳上,那层薄雪已经化成了水。
她走出太学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匾额上的“太学”两个字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了。
回到宫中,她把抄好的乐谱交给周掌事。周掌事翻了翻,点了点头:“抄得不错。以后太学那边有什么要取的,还让你去。”
窦凝筝应了一声,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坐在床边,把门闩上。她从香囊里取出素桐的绣线,绕在指上。杏色的绣线在灯下几乎透明。她看着那根线,想起裴劭娴点头致意的样子。那是一个很轻的致意,不因身份,只因为她们都是女子。
她想起那个男人。想起他递书时微微前倾的姿势,想起他退后一步时那只收回的手,想起他把书放在案上时那一声极轻的响。他什么都没说。可那一声响,比任何话都重。
窦凝筝把绣线收回去,从暗格里取出一张薄纸。她提笔写密信。写给南梁:太学有暗线,可用。李元宗,校书郎,与山东士族裴氏有旧。可察。
写完,她把信折好,塞进窗台的暗格。然后她吹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想起裴劭娴和那个男人之间隔的那一册书。想起崔澹和她之间隔的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想起韦泠徽送来的那包杏花茶,和她自己泡的那一盏。想起素桐。想起素桐说“等姐姐从长安回来”。
她闭上眼。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