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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茶不接 “我家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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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族宴设在韦氏别院。
韦氏是长安城里数得着的世家,别院修在城东,占了整整一坊的地。院中亭台楼阁,曲水流觞,连廊下的灯笼都比别处讲究。窦凝筝跟着乐坊的人从侧门进去,穿过两道回廊,到了正堂后面的乐台。乐台是青石砌的,三面环水,水面上结着薄冰,冰上覆着雪。她坐下来,把箜篌摆好,手拢在袖中暖着。
堂上已经坐满了人。
她从乐台的屏风缝隙里看出去,看见满座衣冠。穿紫袍绯袍的官员,穿锦缎貂裘的士族,还有不少女眷,一个个珠围翠绕,坐在帘后。韦氏嫁女,排场比寻常人家嫁娶还大。来的都是长安城里数得着的门第。
韦泠徽坐在女眷席的上首。
窦凝筝一眼就看见了她。她穿一件月白色的绣银云纹长袄,领口缀着霜青色的狐毛,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幅画。一幅画,不是活人。画上的人有眼睛,可那眼睛是不看人的。
宴开了半程,堂上的人开始敬酒、寒暄、说些场面上的话。窦凝筝在乐台上弹着《长安慢》,弹到第二段的时候,堂上忽然静了一瞬。那种静不是安静,是所有人的呼吸同时轻了半拍。她抬起头,从屏风缝隙里看出去。
崔澹进来了。
他穿的是朝服,黛蓝色的底,沉青色的纹,腰间玉带。满堂的紫袍绯袍,在他面前都成了陪衬。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走到堂中,对韦氏家主微微欠了欠身。韦氏家主连忙起身回礼,脸上的笑堆得比灯笼还高。
崔澹落座。酒过三巡,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站起来,端着酒杯,朝崔澹的方向举了举。
“崔相,晚生敬您一杯。”
崔澹端起酒杯,没有喝。他看着那年轻人,目光很淡。年轻人举着酒杯站在那里,笑也不是,坐也不是,僵了几息。然后崔澹放下酒杯,说了一句什么。年轻人连连点头,退回了座位。
窦凝筝没有听清那句话。可她看见,崔澹放下酒杯的时候,目光往女眷席的方向扫了一眼。只一眼。很短。短到堂上没有人注意到。
可窦凝筝注意到了。
那一扫的方向,正对着韦泠徽。
韦泠徽坐在那里,手还交叠放在膝上,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可她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停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动作很轻,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窦凝筝收回目光,继续弹曲。她的手指很稳,每一个音都干净利落。可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她认得那种眼神。和素桐看她时的眼神一样。是一种不敢靠近的、远远的、但已经过不去了的目光。
弹完《长安慢》,窦凝筝起身去更衣。她从乐台后面绕出来,穿过一道月门,往女眷席后面的小院走。廊下站着几个侍女,端着果盘和茶盏,低着头候着。她经过的时候,一个侍女忽然叫住了她。
“这位姐姐。”
窦凝筝停下。
侍女递过来一盏茶。茶盏是青瓷的,茶汤是浅碧色的,里面沉着一片霜青色的花瓣。和她在堂上看见韦泠徽茶杯里的花瓣,一模一样。
“我家姑娘说,姐姐弹的曲子,她听着心里静。这盏茶,是谢姐姐的。”
窦凝筝接过茶盏。她没有喝。她端着茶,朝女眷席的方向看了一眼。帘子后面,韦泠徽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侧脸在灯影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整个人都被那盏茶托住了。
“替我谢过你家姑娘。”窦凝筝说。
她把茶盏端回了乐台。
宴散之后,乐坊的人收拾乐器,往侧门走。窦凝筝抱着箜篌,走在队伍最后面。经过正堂的时候,她看见案上那盏茶还在。是韦泠徽送的那盏。崔澹没有喝,也没有退。茶汤已经凉透了,那片霜青色的花瓣沉在杯底,卷了起来,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窦凝筝抱着箜篌,从正堂经过。她没有停步。可她走过那盏茶的时候,脚步极轻极快地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没有人看见。
回到乐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推开门,把箜篌放好。她坐在床边,从香囊里取出素桐的绣线,绕在指上。杏色的绣线在灯下几乎透明。她看着那根线,想起韦泠徽送茶时侍女说的话。“我家姑娘说,姐姐弹的曲子,她听着心里静。”
她想起韦泠徽看崔澹的眼神。
她想起那盏没喝的茶。
她把绣线收回去,吹了灯。黑暗中,她对自己说:与我无关。
可她知道,这句话是假的。
第二天一早,她在乐厅里练曲。弹到一半,周掌事进来了。
“窦凝筝,有人给你送东西。”
窦凝筝放下箜篌,跟着周掌事出去。院门口站着一个侍女,穿的是韦氏别院的衣裳,手里捧着一只漆盒。见窦凝筝出来,她把漆盒递过来。
“我家姑娘说,昨日那盏茶,姐姐没喝。姑娘猜姐姐是不惯喝霜青茶。今日换了一种。”
窦凝筝接过漆盒,打开。里面是一小包茶叶。杏色的,用素纸包着,纸包上写着一个字。字很小,很秀气。
“杏。”
窦凝筝看着那个字,愣住了。
杏花茶。南梁的杏花茶。她只在听雪阁喝过一次。崔澹说过,那茶是他从建业带过来的,每年冬天泡一盏,喝了能想起故国的味道。
现在,韦泠徽也送了杏花茶。
她不知道韦泠徽是怎么知道她喝过杏花茶的。她也不知道韦泠徽为什么送这个。可她知道一件事:韦泠徽在试探她。用一盏茶,用一种味道,用南方故国的花。
她把茶叶收好,对侍女说:“替我谢过你家姑娘。”
侍女走了。窦凝筝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包杏花茶。她想起韦泠徽坐在女眷席上的样子。月白色的袄,霜青色的狐毛,交叠放在膝上的手。她想起韦泠徽端起茶杯时停了一瞬的手。她想起韦泠徽看崔澹的那一眼。
她把茶叶塞进袖中,转身回了乐厅。
坐下来,手指搭上弦。她弹的是《孤鸿》。弹到第二段,她停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韦泠徽送茶,崔澹没有喝。那盏茶在案上放了一整晚,凉透了,花瓣沉在杯底。韦泠徽看见那盏茶了吗?她一定看见了。她看见崔澹没有喝,所以她换了另一种茶。不是给自己,是给窦凝筝。
她用一盏茶,试出了崔澹对窦凝筝的态度。
窦凝筝的手指在弦上按了一下。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对自己说:这个人,比我想的难缠。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落在乐坊的院子里,落在桂树上,落在她面前窗台上。她看着那片雪,想起崔澹在听雪阁问的那句话。
“你愿不愿意。”
她还没有回答。
而现在,另一个人也开始了她的棋局。用一盏茶,用一种味道,用一个“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