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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宫墙内外 阿蘅,梁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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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凝筝在乐坊待到第三周的时候,已经能把宫里的路摸清了大半。
从乐坊往西走,穿过一道月门,是通往含元殿的宫道。宫道两侧种着柏树,冬天叶子还是绿的,被雪压着,像一排沉默的侍卫。从乐坊往东走,绕过一片假山,是通往中书省的偏路。偏路窄,只容两人并肩,平日走的人少,石板上积着薄薄的青苔。从乐坊往北走,过一道角门,就是禁苑的方向。禁苑的门锁着,可角门旁边有一间值房,里面住着一个老内侍,耳背,腿脚也不利索。窦凝筝有一次路过,看见老内侍在值房里打瞌睡,门半掩着,从那个方向能看见禁苑里的松树。
她把这三条路记在心里。
乐坊的日子比她想的平静。每日卯时起身,用过早膳,便到乐厅练曲。午时歇半个时辰,未时继续练,酉时收。周掌事管得严,可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窦凝筝从不迟到,从不早退,练曲的时候不跟人闲聊。几周下来,周掌事看她的眼神比最初松了一些。
乐坊里有七八个乐伎,各有各的来路。有一个叫阿蘅的,是窦凝筝入宫之后才来的。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生得一张圆脸,话不多,见了谁都低头。她被分在东侧的小乐厅,离窦凝筝不远。窦凝筝起初没在意她,可过了几天,发现一件事。
每次她从乐厅出来,去院子里透口气,或是去膳房取水,阿蘅总在附近。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等她回了乐厅,阿蘅也走了。
窦凝筝试了一次。那天午后,她故意在练曲的中途放下箜篌,跟周掌事说去更衣。她出了乐厅,往西走,拐进月门,然后贴着墙根折回来,绕到乐坊后墙。
后墙有一道矮窗,窗纸破了一个角。她透过那个角往外看。
阿蘅站在乐坊前院的桂树下,正四处张望。她找了一圈,没看见窦凝筝,脸上的表情有些急。然后她快步往月门的方向走去。
窦凝筝从后墙绕回乐厅,坐下来,继续弹曲。手很稳。
阿蘅过了半刻钟才回来,脸色如常,坐回自己的位置。窦凝筝没有看她。
那天晚上,她躺在乐坊的窄床上,把阿蘅的事想了一遍。阿蘅是梁公公的人。梁公公是李湋的人。宫宴之后,梁公公退了一次,可他没有放弃。他派阿蘅来盯她,说明他在等。等她犯错。
她把这件事写在密信里,塞进窗台的暗格。暗格里原本放着她给南梁的回信,可她没有送出去。她还在想。
第二天一早,她在乐厅里练曲。弹到一半,周掌事进来了。
“窦凝筝,崔相来了。让你去弹一曲。”
窦凝筝的手指在弦上停了一息。
她站起来,跟着周掌事去了正院。正院里停着一乘小轿,灰青色的轿帘,轿旁站着两个灰衣随从。崔澹站在廊下,穿一件素色的直裰,外面罩了件石青色的氅衣。他正在看院子里那棵桂树,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崔相。”窦凝筝低头行礼。
“弹一曲吧。”崔澹说,“随便什么都行。”
窦凝筝走进正堂,那里摆着一架旧箜篌。她坐下来,想了想,弹的是《长安慢》。这一段她弹过很多遍,可这一遍和之前都不一样。她的手指很稳,每一个音都干净利落。弹到第二段的时候,崔澹从廊下走进来,站在屏风外面。
他听完了整支曲子,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比宫宴那晚好。”
窦凝筝站起来,走到屏风外。崔澹站在堂中,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淡,可那种淡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他在确认什么。确认她在这里,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还没有被这座宫吃掉。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袖口轻轻一拂,有什么东西从袖中落下,落在她脚边的地砖上。很小,叠得整整齐齐,是一张纸条。
崔澹没有停,径直走了。
窦凝筝弯腰把纸条捡起来,拢进袖中。她没有立刻看,而是等崔澹的轿子出了乐坊的院门,才回到自己的屋里,把门闩上。
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阿蘅,梁公公的人。三日内调离。”
窦凝筝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条凑近烛火烧了。
第二天,阿蘅没有来乐坊。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清晨,周掌事在早课上提了一句:“阿蘅调去御膳房了,今后不在乐坊。”没有人多问。一个乐伎的调任,在宫里不算什么大事。
可窦凝筝知道,这不是调任。这是崔澹在替她清路。
他把阿蘅调走了,不声不响,没有惊动任何人。梁公公的人被拔了,梁公公自己可能还不知道。等他知道的时候,乐坊里已经没有他的眼睛了。
窦凝筝坐在乐厅里,手指搭上弦。她弹的是《孤鸿》。弹到第二段的时候,她忽然停了。
她想起崔澹在宫道上说的那句话:“明日起,不会有人再动那块门牌了。”
他说到做到。宫宴之后,梁公公的人没有再来找过她。现在,阿蘅也被调走了。他在宫里替她清路,已经不声不响地清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暗营里磨了十年,学的是怎么把刀藏进袖子里。可现在,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把路上的石头一块一块搬开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件事。
傍晚,她站在乐坊的院子里,看着宫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宫墙很高,把外面的长安城挡得严严实实。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她坐在床边,从香囊里取出素桐的绣线,绕在指上。杏色的绣线在灯下几乎透明。她看着那根线,想起素桐说“等姐姐从长安回来,拿这个换我做的杏花酥”。
她还没有回去。
她还没有想好。
她把绣线收回去,吹了灯。黑暗中,她对自己说:再等一等。
窗外,宫墙上的灯笼灭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