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南渡》屿川行舟

6、破阵子 分别

　　棠溪梦见自己的往日，被买卖交易，被卖入北境，每次她以为自己可以停留稍微久一点的时候，就又被卖了。一生都颠沛流离，身不由己。仔细想想，她在北境竟然呆了几个月了。

　　翌日醒来，只觉身上的伤火辣辣的疼，喉咙又干又燥。一抬头，便见投射在帷帐的阴影。

　　阿图尔，他在帐外守了一夜么？

　　她想叫阿图尔进来，别再帐外站着了，可是许是因伤，发出的声音嘶哑，她只好坐起身伸手想去拿桌上的水囊，动作幅度过大，牵动了伤口，她手抖了抖，水囊掉在地上，发出闷声。

　　阿图尔掀帘进入，捡起水囊递给她，棠溪大口吞咽着。

　　嘶哑着嗓音：“谢谢。”

　　“不用。”

　　阿图尔拿起桌上的药瓶，听到了她的声音，忽而想到了什么，有些迟疑地用手背去触碰她的额头，而后飞快收回手，低哑道：“风寒了。”

　　棠溪摸摸自己的额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阿图尔闷声摇头，走出帷帐，须臾后，拿着一包药进来，这包裹的形制，像是中原的药。

　　棠溪看着那包药，上面沾了灰尘，似乎放了很久了……？

　　“你休息吧，我煎药。”

　　棠溪抿了抿唇，乖乖躺下。

　　今日一整日，棠溪几乎是在床上迷迷糊糊中度过的，除了吃饭喝药的时候阿图尔会叫醒她，有时又闻到了药味。

　　阿图尔端着熬好的药，有些笨拙的舀起一勺，手抖得不像话，最后送到棠溪嘴边的只余一点点。

　　棠溪抿了一口，顿时皱起眉：“好苦。”

　　阿图尔拿勺的手一顿，他四处看看，没发现有什么可以用来压一压苦味的零嘴，只得低着头继续喂着。

　　棠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阿图尔一个将军，大概从没给人喂过药吧。思及此，她勾唇，无声笑了笑。

　　夜晚，棠溪精神好了不少，迫不及待地下床，阿图尔碰碰她的额角，退烧了，暗自舒了一口气。

　　棠溪坐在地上，后仰着身子看着星空。阿图尔不自觉看她的侧脸，棠溪转过来，又收回目光。

　　阿图尔忽而想着：若是以后再被抓走可怎么办？

　　他掏出一把匕首，其上镶着玛瑙玉石，“拿着护身吧。”

　　棠溪接过，拔出匕首看着锋利的利刃，“昨日你救我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了狼嗥。”

　　阿图尔未应，只吹了一声口哨，须臾，从狼圈里慢悠悠地走出一匹狼，棠溪瑟缩了一下。

　　“别怕。”阿图尔伸手摸了摸狼头，抚摸着它的毛发。

　　棠溪举起手，迟疑地去摸，见其乖顺，才彻底放松下来，揉揉脑袋，“它叫什么名字？”

　　“格卓。”

　　“格卓。”棠溪喊了一声，格卓顿时眯起眼睛，摇起尾巴。昨日威风凛凛张口撕咬一人的头狼，此刻温和如煦。

　　这时，阿图尔站起身，指了指星空：“那是北辰星，北辰星指向北方，以后你要是迷路了，就看看星星，辨认方向。”

　　闻言，棠溪顿了顿，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一种恐慌油然而生：“认这个做什么呀？”

　　阿图尔坐了下来，“巴特尔找到了合适的农家，就在北境以北，过两日等你伤好了——”他抬起头，看着棠溪，“——我送你去。”

　　棠溪手抖了抖，只觉心头一紧，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那——以后你会来看我吗？”

　　阿图尔沉默须臾，“也许。”

　　“那我以后怎么找你？”棠溪不由得心慌。

　　“找我做什么？”他抬眼看着棠溪，她的眼神盛满了茫然，怎么还有一丝慌张，害怕么？“我们是要行军打仗的人，会比昨夜的情形更严重百倍。……格卓也又照应不到你的时候。”

　　棠溪愣了愣，像没听清，过了两息才开口，“我还没学好你教我的字……以后，我可以来这里找你们吗？”

　　阿图尔看她一眼，沉声道：“冬天要来了，我们会南下，又或者，去找粮食多的地方。”

　　棠溪没了摸狼的心思，垂着头，怔然看着草地，火光映射在脸上，眼中，似有波光粼粼。格卓不明所以，伸出脑袋蹭着她的膝。

　　阿图尔将她的表情收入眼底，他垂眸，眸色暗淡下来。

　　“……”寂静无声，棠溪站起身进帐休息了。

　　阿图尔看着她背影，直到被帷帐遮住。

　　棠溪躺在床榻上，手里还握着那柄匕首，她抽出匕首，借着帷帐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会儿，鞘上的玛瑙石在暗处泛着暗红的光，像北境草原上出现的那种矮小的野果的颜色。

　　她把匕首放在枕边，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