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南渡》屿川行舟

12、蝶恋花 血溅 元

　　元德帝翌日设宴，城中贵人皆赴宴。

　　星夜。姜芷与萧景琰坐在一席，宛如金童玉女。众人纷纷道贺。元德帝哈哈笑起来。

　　萧景琰在桌下伸手，去抓姜芷，但繁复的衣裳太多，他四处抓抓还是没找到，转头去看姜芷，似乎正憋着笑，他恼了，瞪她一眼，索性低下头翻过衣裳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紧紧握住。

　　席上众人皆体面，席下两人暗中苟且。

　　姜芷浅笑着看他一眼，目光回转，看到了对面的定王。姜芷第一次见到南楚的定王，他不似萧景琰那般柔和，眼里透着阴鸷，让她很不舒服。定王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举起酒杯笑了笑，姜芷勉强扬起笑容，算是回礼。

　　一切正和平着，突然，一太监慌慌张张跪倒在地，“陛下，不好了。御林军统领裴济造反，已经带兵快到东临门了。”

　　四下大骇。元德帝咳得更厉害了，但神情仍然镇定，抬手压下众人恐慌，“派人去将军府，让骠骑将军尽快带兵进宫，剿灭逆贼。另，通知东临门守卫紧闭东临门。诸位莫慌，到后殿躲避。”

　　闻言，众人仓惶离开。

　　北朔皇帝道：“陛下莫急，我北朔总督韩御尚在城中，可让他前来救驾。”

　　“好。派人去接应。”

　　姜芷站起身，第一次亲临宫变现场，眼中满是仓惶茫然，“父皇，母后。”她快步走到两人身边，挽住两人的手，母后拍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慰。

　　此时，席上只有寥寥几人。定王还在旁若无人地喝着酒。

　　元德帝咳嗽起来，比以往咳得都要剧烈，咳得不由低下头，捂着帕子闷声咳起来。而后，他抬起头，帕子上猩红的血迹刺得醒目。身后的太监立马跪倒在地，“有刺客。有人下毒！来人护驾！”

　　方才还未平复的恐慌心情再次被点燃。太监连忙去唤太医。众人忐忑地等待着，不知终局。

　　片刻，没等来太医，却是一身肃杀带兵而来的裴济。御林军很快控制在场众人，姜芷害怕地站在父皇母后身后。萧景琰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亦步亦趋地跟在姜芷后面，她去哪儿，自己去哪儿。

　　元德帝惊讶道：“是谁打开了东临门？！”

　　这时，定王站起身，慢悠悠走到元德帝面前。元德帝已经直不起身了，趴在凭几上看着来人，“……是是你……”

　　定王看似体贴指挥道：“将皇兄，带到殿中，不要受了风了。”

　　如此，席上只余北朔外人，定王转头看向几人，北朔王将妻女护在身后。

　　定王笑了起来，拔出裴济的佩剑。

　　北朔王神色凝重：“你敢？”

　　“有何不敢？此次宫变几乎是人尽皆知，这朝中大臣定有人不满，但我要是乘机拿下北朔，还敢有谁提出异议？”

　　“北朔南楚联盟已久，你若真敢如此做，从此以后再无太平！”

　　“哈哈哈，怎么会？从此以后北朔归我南楚，我南楚国土再次扩大。从此以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说罢，他提着剑浑身杀气，挥剑看下他的头颅。

　　血。

　　血溅在姜芷脸上，溅在今日特意穿上的玫红纱裙上，姜芷睁着眼睛，呆呆愣在原地。接着，第二颗头颅滚在脚边，姜芷似乎认不住那是谁了。

　　定王用衣袖擦了擦沾满血的剑，就要朝她走来，姜芷一动不动，萧景琰挡在她面前，定王拧眉，提起剑打算一起砍了。裴济握住了剑刃，劝道：“你若杀了太子，自己也坐不稳龙椅。公主还需要留她一命，否则，就算拿下了北朔，北朔旧臣亦会借势反叛。”

　　定王细细思量着，反正北朔皇帝已死，怎么死的他自可大作文章，之后拿下北朔亦是易如反掌，这北朔公主，算了，且稳定民心吧。他挥袖一哼，转头进了殿。

　　身后，传来姜芷晕倒在地的落响。

　　定王提着剑，悠闲地走进殿中，元德帝已经咳了一地的血，这毒药，最是折磨人，无法立即致死，只会慢慢肠穿肚烂，侵蚀五脏六腑。

　　定王慢慢走去，一脚踩在他手上，“皇兄，该退位了。”

　　元德帝捂着已经面目全非的帕子，“孤自认，待你不薄，当年夺帝位，我也留了你的性命，保全你的王位。”

　　“不薄？哼。”定王嗤笑一声，“当年本该是我坐上这个位置，可是母后偏心，为你作保。为你出谋划策，我到底比你差在哪里？！你我至亲兄弟，可是我就算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喜欢你，就连父皇也因此厌弃我，我哪里不好？我做错了什么？”

　　“这皇位，立嫡立长，本就是我的。”

　　“胡说八道！当年父皇便有意在你我之间选太子，是你，是你在母后面前说了我的坏话，让母后厌弃了我。我都听到了！”

　　元德帝摇摇头，“我那是为了你！这么多年你还是不懂，你杀性太重，父皇本就无意于你，当年先太子一事他早就知道是你的手笔。”

　　定王一愣，元德帝继续咳了起来。定王举起剑，“多说无益。今日的战局不会改变了，我才是最终赢家。你拟禅位诏书吧。我可不想再杀得血流成河。”

　　元德帝抬起头，望向殿外，目光怔怔：“北朔怎么样了？”

　　定王一哼：“自然是杀。拿下北朔为我增光。”

　　“糊涂！”元德帝咳嗽着拍打着地板，声音若游丝：“且不说北朔南楚联盟已久，南楚与北朔都毗邻北境，若北蛮人南下，但凭你一国之力，你如何能打赢羌人！”

　　“我拿下北朔，便了北朔之力，如何不能？你就是看不起我！”

　　“中原分裂已久，近年，百姓煎熬，你凭什么以为他们会为了你四处征战。羌人善战，一国难以抵挡，西昭尚且靠着互市苟延残喘。北境四分五裂，但他们都想南下，北境以北，更有戎狄。你如何能战胜他们？今日，你宫变篡位，朝中大臣便心有不满，谁能甘愿臣服，谁能尽心办事？不过是一时屈于你的剑，才不得不臣服，日后便是墙倒众人推。昔日，祖宗们是如何联盟北朔，才险胜北境的，你忘了？”

　　定王不为所动：“祖先能赢，我便能。”

　　“狂妄。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元德帝边咳着血边缓缓说着，话语里藏着颤声，他已经快不行了，他抬起头，苦口婆心：“今日你能灭联盟已久的北朔，日后有难，中雍，西昭还会有谁再驰援你？”

　　定王抿着唇，一言不发。

　　须臾，道：“拟诏吧。我不想被天下人说我登基来路不正。”

　　元德帝撑起风烛残年的身子，看向殿外，眸光渐渐涣散，许久，才道：“那你要立景琰为太子。”这是最后可转圜局势的办法了。大厦将倾。

　　定王神思流转，半晌才吐出一字：“好。”

　　他将一空白圣旨仍在他面前，元德帝用手沾着地上的血迹，写出血字遗诏。

　　最后，头慢慢垂下，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