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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卷三 大师兄护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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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灵儿的男主团是先后来的,但来的时间挨得很近。
第一拨人出现在第二个月的月圆之夜。
那天陆长渊刚给内门弟子讲完阵法课,从演武堂出来的时候正碰上一行人从山门方向大步走来。
领头的是个穿白衣的年轻男子,腰间悬着一柄碧色长剑,剑穗上缀着一枚萤石,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他的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自矜,目光扫过凌霄宗中庭两侧的楼阁时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年轻的男子,一个穿玄色劲装,背着宽刃刀;另一个书生打扮,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画着一枝墨梅。
三个人走在凌霄宗的青石板路上,步子迈得大,衣摆带风,像是不常来但来了就不打算客气的那种人。
陆长渊站在演武堂门口看了几息。
那白衣人他认得,上一世他见过——碧落宗的少宗主沈凌,灵根极佳,修为金丹初期,在上一世的凌霄宗覆灭前三个月曾作为访客来过宗门,说是"拜访故友",实则是冲着苏灵儿来的。
他当时跟苏灵儿在凌烟阁对坐饮茶,饮了三盏,苏灵儿给他斟茶的时候动作很轻,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被光晃过之后的朦胧。
沈凌显然也看见他了。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没有放慢,在陆长渊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拱手:"陆长渊?凌霄宗大师兄?久仰。"
陆长渊回了一礼:"碧落宗少宗主来我凌霄宗,所为何事?"
沈凌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络。
"我来接苏师妹。她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外门也进不去内门,天机阁的批语落在你们凌霄宗像是落进了泥里,我想接她去碧落宗,我亲自教她。"
他说"亲自教她"四个字的时候语调放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句不需要被大声宣布、但大家都该知道的事。
陆长渊的目光从沈凌脸上移到他身后那两个人身上。
穿玄色劲装的那个他后来听人说是北境一个散修世家的子弟,叫梁铮,修为筑基巅峰,在苏灵儿前两个月从外门闹去断情崖的路上曾经拦过她一回,当时苏灵儿哭得梨花带雨,梁铮当场就红了脸,后来找了她三次未果。
那书生是清远学宫的一个才子,叫温润,修为也不高,筑基中期,但他据说是循着苏灵儿发在宗门外的求援信找上门的——苏灵儿用宗门传讯符向外发过几封含糊的信,大意是"处境艰难,望故人相助"。
三个人站在陆长渊面前的时候,两明一暗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脸上。
沈凌是那种被捧惯了的、认为天下人都该给他让路的坦荡;梁铮是那种年轻气盛、还没学会掩饰怒意的直白;温润站在最后面,扇子合着没打开,目光在他脸上和陆长渊的脸上来回转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苏师妹在凌霄宗待了一年多了。"沈凌的语气仍然客气,但客气底下有一层正在加厚的硬壳,"陆师兄,我不妨直说。天机阁的批语是苏灵儿入你凌霄宗乃宗门大兴之兆,但据我所知,你把她晾在外门一年多,闭关不带她,课不让她听,连掌教的面都不让她见。这是为何?"
"宗门规矩。"陆长渊说,"入内门需通过考核,她未过。"
"考核?"梁铮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比沈凌粗了一些,"她入门才多久?你定的考核标准比别的宗门高出三倍不止,你这不是为难她是什么?"
陆长渊看着梁铮。这个年轻人比他矮了半个头,脸涨得微微发红,眼里的光比沈凌更直接也更烫。
陆长渊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上一世曾经在魔教来袭时第一个冲出宗门迎战的背影——是的,梁铮也是上一世死在魔尊掌下的凌霄宗弟子之一,他当时冲在最前面,手中的刀断成两截之后他还用拳头砸了三下魔气凝结的壁障才倒下。
"为难?"陆长渊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今年多大?"
梁铮愣了一下:"二十。"
"你二十岁筑基巅峰,她十七岁筑基中期。她的灵根比你还好上几成。如果我不为难她,你觉得她什么时候能突破金丹?"
梁铮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沈凌往前迈了半步。他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在调整姿态:"陆长渊,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因为天机阁批语里说苏灵儿是紫微星、会压过你的风头,才故意把她压在外门?"
月光里安静了一息。中庭周围的几扇窗户里有人影晃了晃,大概是值夜的弟子在悄悄往外看。
陆长渊的衣摆在夜风里微微拂动着,他站在演武堂门口的石阶上,沈凌站在石阶下面三步远的位置,两个人之间的高度差大约半尺。
"沈凌,"陆长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那个语调像是有人把一块铁放在了另一个人的掌心里,"你今晚来凌霄宗,是以碧落宗少宗主的身份,还是以苏灵儿朋友的身份?"
"有区别吗?"
"有。如果你是以碧落宗少宗主的身份来替碧落宗挖人,我明日修书一封禀明掌教,由掌教与贵宗宗主商议。如果你是以苏灵儿朋友的身份来替她不平——"陆长渊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他身后的梁铮和温润,"你可以在宗门客院暂住一晚,明日天亮之前离开。苏灵儿是凌霄宗弟子,她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沈凌的手按在了剑柄上。那个动作不大,拇指搭上剑格的时候手腕内侧绷了一下,力道是控制过的。
他按着剑柄看着陆长渊,嘴角那层自矜的笑意慢慢收起来了,换上了一层更薄更硬的东西。
"陆长渊,我听闻你天资卓绝,凌霄宗这一代弟子无人能出你之右。"沈凌说,"但我也听闻你闭关十个月,仍卡在金丹巅峰。我碧落宗不才,但少宗主之位——"
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身后的梁铮已经往前冲了半步。
梁铮的刀没有出鞘,但他的肩膀沉了一下,脚步朝石阶方向横移了半尺,像是一头被拴久了终于挣开绳子的牛。
温润没有动,但他手里的扇子啪地一声展开了,扇面上那枝墨梅在月光底下显出一个清晰而完整的轮廓。
中庭两侧的窗扉接连开了几扇。赵一鸣从东厢推门出来的时候脚步很快,吴子恒从西厢出来的时候步子慢但沉,两个人的目光同时锁在沈凌按剑的那只手上。
凌霄宗的弟子们正在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有人站在廊下,有人从演武堂侧门探出半身,有人已经从兵器架上抽了一柄剑握在手里。
陆长渊抬了一下右手。
那个动作幅度很小,手掌朝外,五指微微张开。赵一鸣停住了,吴子恒也停住了,两侧正在往外聚拢的脚步声在同一瞬间齐齐刹住了。
中庭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屋檐的声响和远处竹林里夜鸟偶尔的一声短啼。
沈凌的手还按在剑柄上。但他在陆长渊抬手的那一瞬间,目光从陆长渊的手掌移到了他的脸上。
他看到了什么,让他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陆长渊走下了石阶。他走到沈凌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面朝着这个碧落宗的少宗主。
月光从两个人头顶的瓦檐上方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在地面上拉成两道平行的暗影。
陆长渊开口的时候声音仍然不高,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像是很薄的冰面底下涌动的暗流,你看不见它,但它存在。
"沈凌,你方才说卡在金丹巅峰?"
他的右手从袖中伸了出来。指尖微拢,掌心朝上,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把那只手平放在月光底下。
但在那只手伸出来的瞬间,一道灵压从他周身最深处涌了出来。那灵压不是从丹田升起来的,是从元婴所在的那个更深的、更密的位置来的——元婴初成之后他从未在人前施展过全力,但此刻他松开了那道压了数月的封锁。
灵压像一面无形的墙从他脚下向四面推开。它经过的地方地上的落叶被平着压下去了一寸,中庭两侧的窗扉同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又合上了。
沈凌的剑鞘在灵压经过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嗡鸣,像是一根琴弦被人拨了一下。
梁铮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他脚下那双靴子在青石板上往后滑了半寸,鞋底和石面摩擦发出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灵压笼罩的寂静里,清晰得像是有人在地上划了一根火柴。
沈凌的脸色变了。
他的修为不算低,金丹初期,在同辈之中已经算出色。但此刻那股灵压裹住他的时候,他从金丹巅峰一路压下来的那种熟悉感在他身体里被一种陌生的、更高层级的力场取代了。
那种力场没有攻击性,它只是压着,像是一座山坐在你肩膀上你却没法弯腰。
他的丹田里那颗金丹在那股灵压的笼罩下开始微微颤动,是那种被更高级别的存在自然碾压时产生的本能反应。
"元婴。"沈凌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刚才低了半度,尾音里没有颤抖但也没有了刚才那种笃定。
他看着陆长渊,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他之前以为是铁器、现在发现是玉的东西。
梁铮后退了两步才重新站定。他的刀鞘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铛的一声。温润的扇子合上了,合上的时候扇骨发出一声脆响,他把扇子握在手里没有再打开。
两个人站在沈凌身后,一个退了半步,一个没有退但攥紧了扇柄的底端。
陆长渊把右手收了回来。灵压随着他收手的动作徐徐散去,像退潮一样从墙根、树根、窗缝间无声地退回了他的丹田深处。
元婴在那片灵压收回来之后重新陷入了沉静,它的呼吸跟陆长渊的呼吸同步着,不急不缓。
"金丹巅峰?"陆长渊重复了沈凌刚才说的话,"不是了。"
他转身走回演武堂的台阶上,衣摆在夜风里翻了一下又落定。他在台阶最上面一级站定,低头看着石阶下的三个人。
赵一鸣已经从廊下走了上来,站在陆长渊身后左手侧的位置,手里没有拔剑但剑柄在他掌心里握得很紧。
吴子恒站在另一侧,双臂环抱,面色平淡,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凌按剑的那只手上。
沈凌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他松手的动作很慢,拇指从剑格上抬起的时候关节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嗒响,然后他的整只手垂回了身侧。
他看着陆长渊,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层自矜的薄壳照得半透明,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层他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的东西——在震惊的底层,有一丝极淡的被比较之后落了下风的钝痛。
"元婴期少说二十年才能突破。"他说,嗓音恢复了正常音量,但比刚才薄了一些,"你从金丹巅峰到元婴只用了——"
"十个月。"陆长渊说。
沈凌没有再说话了。他站了两息之后朝身后看了一眼,梁铮和温润各自沉默着。三个人在月光里站了片刻,夜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又放开。
陆长渊转身走进了演武堂。"送客。"
他走进门里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散去的脚步声——赵一鸣跟进来把门合上了,吴子恒留在外面,大概是去处理沈凌他们出宗门的事。
门合上之后演武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墙上一排未燃尽的烛火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时微微晃动着。
陆长渊走到台前那张摊开的阵法图旁边站住,低头看着图上被他用朱砂标过的阵基方位。他的手指在西北角的位置上停了一下,指腹贴着纸面上已经干透的朱砂线,微微用力按了按。
赵一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师兄,沈凌的事……碧落宗那边会不会有麻烦?"
"不会。"陆长渊把阵法图卷起来收进袖中,"他回去之后会说凌霄宗大师兄已入元婴,碧落宗不会为了一个外门弟子得罪一个元婴期的大宗首徒。"
赵一鸣沉默了一下,然后问:"苏灵儿知道吗?"
陆长渊的手在袖口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知不知道,明天就知道了。"
事实是苏灵儿第二天就知道了。沈凌他们当夜离开凌霄宗的时候没有惊动她,但消息总是传得比人快。
第二天早课的时候苏灵儿没有出现在外门晨读的队列里,有人看见她坐在后山断情崖的老松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发带,攥了一整个上午没松手。
下午的时候她去找了掌教,清虚真人在大殿里见了她一面,谈了什么没人听见,但苏灵儿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手里多了一卷玉简——大概是功法秘籍之类的东西。
那天傍晚陆长渊在藏经阁二层整理一批新的阵法图卷,窗口外面的光线从明亮往昏黄过渡的时候,他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那人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都停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气。他放下手里的卷轴,转过身来面对楼梯口。
苏灵儿站在最后一层台阶上。她穿了一身浅青色的弟子服,跟以往那件粉色衣裙不同,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了,额前的碎发被拢到了耳后。
她的眼眶泛着微微的红,但眼泪已经擦干了,脸上没有泪痕。她站在楼梯口看着陆长渊,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又松开、松开了又蜷上。
"大师兄。"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上次在断情崖上低了很多,那种被娇惯出来的亮晶晶的东西从她嗓音里退了大半,留下来的是一层更薄更透的底色,"我听说你已经元婴了。"
陆长渊看着她。窗外的暮色从窗格间漏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画了一道斜长的橘红光影,她的半张脸被那道光映着,半张脸落在阴影里。
"是。"他说。
苏灵儿的嘴唇抿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进了掌心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我知道了。"她说,"我会自己突破金丹。"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哭腔,没有刻意加重的决绝。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陆长渊没有开口。他又站了两息,然后转身把桌面上那卷阵法图重新拿起来卷好,放回了架子上。
"外门的进阶功法在藏经阁一楼丙字架第三层。"他背对着她说,"筑基后期之后可以借阅。"
苏灵儿在楼梯口站了大约三息。然后她转身走下了楼梯,脚步声在木质的踏板上一下一下地响着,每一声都比上一声快一些,从二层一直下到了一层。
最后一声嗒地落定在一楼的地面上,然后门轴转动的声音响了一声,她走出去了。
陆长渊仍然面朝着书架站着。他的手指在丙字架第三层的书脊上划过去,停在了一卷《元婴要义》上。
他把那卷书抽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搁在了桌面上——明天让人送去外门。
他推开了藏经阁二层的窗户。后山的竹林在暮色里铺展成一片连绵的深绿,晚风从林间穿过来涌进窗内,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竹林的轮廓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慢慢模糊,竹梢的顶端在风里微微摆动着,像是无数支细笔在同时写着同一行字。
远处山门方向传来了晚课的钟声。浑厚的铜音在山谷间回荡了几圈才渐渐消散,像是有人用一块大石头在水面上打了个水漂。
陆长渊关上窗户,拿起那卷《元婴要义》,转身走出了藏经阁。
他经过中庭的时候苏灵儿正从对面长廊尽头走过来,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在中庭的两端交错而过。
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停步。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了。
中庭石阶上昨天沈凌站过的位置还留着一道浅浅的靴印,青石板上被鞋底磨出的痕迹大约一指宽,明天大概就看不出来了。
陆长渊从那个位置旁边走过去了,靴底踩过青石板的声音在暮色里轻而平稳,像是有人在一面鼓上轻轻地敲着同一段节奏。
那晚的月光比昨晚清了一些,云层薄了,月亮的轮廓在竹林的梢头像一个打磨得极光滑的圆盘。
陆长渊在居所里坐了一会儿,在油灯底下把那卷《元婴要义》翻了几页,确认里面内容无误之后搁在桌角。
他合上眼的时候丹田里元婴的呼吸跟他的呼吸同步着,缓慢而均匀。
他想起苏灵儿站在楼梯口说的那句"我会自己突破金丹",声音平得像一块磨过的石头。那跟上一世她哭着求他去救顾星寒的时候完全不同了——上一世的她像一株被风吹歪的树,抓着每一根能抓到的枝条;这一世她离开断情崖的时候背影比来时直了一些,虽然还没有直成一条线。
窗外竹林的沙沙声在夜风里响了一整夜。陆长渊在那些声音里睡着了,元婴在丹田中闭目盘坐,呼吸均匀。墙角的桌上那卷《金丹凝成要义》的书脊在月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像是有人给它涂了一层夜晚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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