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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卷三 大师兄护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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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凌霄宗的变化是外人看不见的。山门还是那座山门,大殿还是那座大殿,中庭的青石板被晨露打湿又晒干,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同样的循环。但内门弟子的气息变了。
玄冰洞第二批出关的人在三日前刚刚走出来,十个人里结了六个金丹,剩下四个也已经摸到了门槛。现在凌霄宗金丹期以上的内门弟子已经突破了二十人,比上一世同时期多了将近三倍。
陆长渊坐在玄冰洞深处,灵泉水面上浮着的白气在他周身三尺之外凝成了一层透明的壁障。
他的元婴此刻正在丹田中睁着眼——这对于元婴期修士来说是接近突破的标志。
元婴睁眼意味着元婴本身已经开始主动吸纳外界灵气,肉身已经不再是修炼的唯一通道了。
灵泉的水面忽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那些白气在某一瞬间全部停滞了,像是一幅画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陆长渊丹田中那个元婴的双手同时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一股比之前所有灵压都更厚重的力量从他体内缓缓地推了出来。
那股力量不是爆发的,它是一寸一寸地从元婴的脉络中流出来的,像是大河解冻时第一块冰凌松动之后整条河面的冰层都随之裂开。
陆长渊睁开眼的时候,玄冰洞的穹顶上凝了数百年的冰层裂开了三道新的纹路,从洞顶中央向三个方向延伸出去。
那些裂纹很细,但每一道都切进了岩壁深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在皮肤表面流转了一瞬又隐没了。
元婴后期的壁障在刚才那一瞬间被破开了,元婴睁着眼坐在丹田里,双目清澈,周身缠绕着一层极淡的金芒。
他站起来的时候洞内的寒气向四面退了一丈远。他走到洞口冰幕前侧身穿过那道缝隙,外面的日光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后山的竹林在日光里铺成一片鲜亮的绿,风从竹梢上穿过来,带着泥土和春天的气息——不知不觉又是一年春天了。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的时候经过断情崖下方那条小径。崖边的老松树还在,松树底下的草地已经长满了新草,从前被人坐出来的那处凹陷完全平了。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回到宗门内的时候执事堂的弟子正往布告栏上贴新消息。布告栏前围了一圈外门弟子,有人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然后低声议论着。
陆长渊走过去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他看清了那张纸上写的内容——"外门弟子苏灵儿,完成内门考核,综合评定甲等,即日起入内门修炼。"
字是执事堂的长老亲笔写的,墨迹还在纸面上泛着微微的光泽。陆长渊看着那张纸上的字,没有停步。
他从布告栏前面走过去了,人群在他身后重新合拢,议论声又响起来了。
当天傍晚苏灵儿搬进了内门弟子居所。她在内门分到的屋子在后院西厢第三间,窗朝东,每天早晨第一缕阳光会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桌面上落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她搬进去的时候没有什么东西,一个包袱、一柄剑、一个陶罐。她把包袱打开的时候里面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弟子服和一本翻旧了的《金丹凝成要义》,书页的边角被她翻得起了毛,上面有她用铅笔做的批注。
那天晚上陆长渊在藏经阁整理一本新的阵法卷轴,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他没有抬头,说了一句"进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清淡的、跟竹林里不太一样的香气,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苏灵儿站在门框里,穿着内门弟子统一的青色长衫,头发用木簪拢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大师兄。"她的声音比一年前沉了一些,那种被娇惯出来的亮晶晶的尾音已经很难从她嗓音里找到了,"我煮了些参汤,听说你刚从玄冰洞出来——"
"放桌上吧。"陆长渊把目光收回到卷轴上。
苏灵儿端着碗走进来,把碗放在桌角。她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那里看着他翻看卷轴的侧脸。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的轮廓和下颌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
他翻卷轴的手指修长而沉稳,每一页都翻得不快不慢,像是在读一卷他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东西。
"大师兄,"苏灵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突破了。"
陆长渊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金丹?"
"筑基巅峰。"她说,"还差一层。但我——"她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重新压回去了,"那本《金丹凝成要义》我看了七遍。你让人送来的。"
"看了七遍的话,应该已经背下来了。"
"背下来了。"
陆长渊把卷轴翻到最后一页看完,然后合上放在桌面一侧。他站起来的时候苏灵儿向旁边退了一步,像是给他让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窗外的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在夜色里比从前硬了一些,肩膀的线条不再是那种被风一吹就会歪的样子了。
"参汤我收下了。"陆长渊说,"你回去修炼吧。明天辰时演武堂有剑法课,你既然入了内门,从头开始补课。"
苏灵儿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陆长渊已经迈步走出了门槛。夜风从后山方向吹过来,把他青衫的衣摆拂动了一下又落定了。
他走过后院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从西厢穿过中庭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身后那扇门在夜风里轻轻合上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用指尖在门板上点了一下。
第二天辰时,演武堂里坐了二十多个内门弟子。苏灵儿在最末排靠边的位置坐着,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剑谱。
陆长渊站在台前讲课的时候他的目光会扫过整间教室,但每次扫到末排的时候都均匀地划过,没有多停留哪怕半息。
她举手问了三次问题,他回答了三次,每一次答完之后他的视线就移开了,像是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一样。
那之后的几个月里,苏灵儿换了好几次方式接近他。有一次她在大殿门口等了一个时辰,等到的是一句"有事去找执事堂"。
有一次她在丹房外面站了一下午,等着给他送新炼的丹药,陆长渊从丹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一瓶,他说"吴子恒已经炼过了,你的留着自用"。
有一次她在他居所门口放了一封信,信里写了自己修炼以来的心得和感谢,他收了信,第二天在剑法课上提到了一句"筑基巅峰冲击金丹时注意经脉容量上限",没有说是对谁说的,但苏灵儿听出来了。
他从来不给她单独相处的机会。每一次她的接近都被一道无形的壁挡住了,壁后面没有怒意也没有冷漠,只是一道平直的、均匀的墙,墙面上没有门。
她试了四次之后,那封信之后大约半个月,她就安静下来了。
她在演武堂的座位上坐得更直了,举手问问题的次数少了,但每一次问的问题都比从前更深。
那本剑谱的页边被她翻出了一层毛边,批注的字迹从最开始的圆润慢慢变得利落,笔画收尾处不再有那种犹豫的顿点。
陆长渊没有特意去注意这些变化。他忙于宗门的事情和自身的修炼,每一天的日程排得很满。
但有一次他路过演武堂的时候从窗缝里往里看了一眼,苏灵儿正独自在台前练一套剑法,剑尖划出来的弧线比三个月前干净了许多。他看了两秒就转身走了,没有推门进去。
入冬的时候凌霄宗封了一次山。大雪把通往外界的石阶埋了半截,山门上的琉璃瓦积了一层厚厚的白,在月光底下亮得像一层碎银。
封山期间内门弟子全部集中在大殿和演武堂附近修炼,陆长渊利用这段时间把护山大阵最后几处修补完成了。
他带着吴子恒和赵一鸣在雪夜里把最后一块阵基嵌进了西北角的岩壁里,阵基入位的瞬间整座山门微微震了一下,然后一股极淡的灵光从七处阵基同时升起,在凌霄宗上空汇成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薄膜。
那薄膜在雪夜的月光中泛着极淡的青色,像是有人在天幕上刷了一层薄薄的水彩。
赵一鸣站在阵基旁边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大师兄,这大阵现在能扛住什么级别的?"
"化神期巅峰全力一击。"陆长渊拍了拍手上的灰,"三次。"
赵一鸣吸了一口冷气,然后咽下去了。他什么都没有再问,跟在陆长渊后面沿着雪径走回了宗门内。
那年冬天陆长渊带着第三批弟子进了玄冰洞。这一批人数比前两批都多,十五个人,从筑基中期到金丹初期都有。
苏灵儿也在名单里,排在倒数第二个位置。
她走进玄冰洞的时候裹着一件厚厚的披风,但进了洞口披风就被她解下来叠好放在了一旁,然后她盘膝坐在灵泉最远的一个角落里,闭目入定了。
陆长渊坐在灵泉正中央的位置。洞内的寒气在他元婴后期的修为面前几乎贴不到他的肌肤,但他没有释放灵压去驱散寒气。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面前十五个人在寒气中慢慢沉入各自的修炼状态。
苏灵儿坐在最远的角落,她的呼吸从一开始的略急促慢慢变得平缓、均匀、绵长。她入定的速度比同批次的其他弟子快了约一炷香的时间。
陆长渊收回目光合上了眼。
玄冰洞这一次闭关持续了两年。
两年里洞内的人换了几批进出的次序——有人突破了金丹就先出去换下一批人进来,但陆长渊始终没有离开过。
他坐在灵泉旁边的时间以月为单位累积着,泉水在他周身的灵气影响下慢慢从蓝色变成了淡金色,又慢慢从淡金色变成了近乎透明的颜色。
突破化神的那天他没有任何预兆。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在入定中运转着元婴期的功法,灵气从经脉中流过,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丹田的壁障。
在某一次冲刷的过程中,那道壁障的厚度忽然变薄了,薄到了像一层纸的程度。然后他的灵气穿了过去。
丹田里的元婴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元婴原本闭着的双眼猛地睁开了,身体从一寸大小迅速膨胀到了与真人等身的高度,然后又急速收缩回了原来的大小。
收缩的过程中元婴的轮廓变得更加凝实,原本那一层淡淡的虚影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然的、沉着的实质感。元婴不再坐着了,它站了起来,在丹田中负手而立,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陆长渊睁眼的时候,玄冰洞里所有的冰层同时发出了细密的碎裂声。那些从洞顶垂下来的冰柱寸寸断裂,在落地之前就碎成了粉末,飘散在空中像一场突然降临的细雪。
十五个弟子的入定状态被这阵碎裂声打断了,他们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站在灵泉旁边的陆长渊——他的周身有一层极淡的金光,那金光从他体内向外涌出来又收回去,循环往复了三次才彻底平息。
赵一鸣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盘坐中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麻,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看着陆长渊周身那层已经敛去的金光,嘴唇动了动然后说了一个字:"化……?"
"化神初期。"陆长渊的声音在洞内空旷的回音里显得很平,"出关吧。外面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走出玄冰洞的时候是夏季。后山的竹林茂密得几乎遮住了整条小径,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洒了一地碎金。
十五个人依次从洞口出来的时候每一个人的气息都比进去时厚重了许多,尤其是苏灵儿——她在闭关第二年的第三个月突破了金丹,出来的那一刻她周身的灵压已经稳定在了金丹初期的顶端,离中期只差一层薄薄的壁障。
她站在洞口外面的时候被阳光晃得微微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住了额头。她的目光越过自己的指尖,看见了走在最前方的陆长渊的背影。
陆长渊正在走下石阶。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而均匀。
他的周身没有释放任何灵压,但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赵一鸣能感觉到一种跟以前不一样的东西——以前陆长渊的灵压是收着的,像一把入鞘的剑;现在的他是化掉了,剑还是那把剑,但不再需要鞘了。
他走过的地方竹叶在他脚边微微卷起又落下,像是风在替他开道。
宗门里已经准备了迎接的队伍。执事堂、丹房、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在中庭两侧排了两列。
陆长渊走过中庭的时候没有人喊口号,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面混合着敬畏、惊喜和一种被验证之后的踏实——凌霄宗的大师兄化神了,这是整个修真界最年轻的化神期修士,不到三十岁的化神,比上一届的记录早了将近十年。
清虚真人大殿里等他。掌教坐在蒲团上,面前摆了两盏茶。陆长渊走进大殿的时候清虚真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捻了捻手中的茶盏,说了一句:"坐。"
陆长渊在对面坐下。清虚真人把一盏茶推到他面前,茶汤碧绿,水面浮着一片叶芽。"你从入门到现在,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化神。"清虚真人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凌霄宗立派一千三百年,最快的也是四十九年才化神。你破了所有人的记录。"
陆长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的温度刚好,不烫,入口回甘。他把茶盏放下的时候说了句:"弟子只是走得比较急。"
清虚真人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些东西像是正在从旧的壳里慢慢往外退,他在让位。"你急着做什么,我不问。但有一条——你急完了,记得回来看一眼宗门就行。"
陆长渊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低头应了一句"是"。
从大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接近黄昏了。夕阳把中庭的砖石地面染成一片暖橘色的光,两侧的弟子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值夜的在收拾香炉和灯盏。
陆长渊走过中庭的时候看见苏灵儿站在廊下,靠着柱子,手里握着一柄剑。
她看见他出来直起了身,但隔着一整个中庭的距离,她没有走过来。
他就从她视线所及的那片砖石地面上走过去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西向东横着铺满了整片中庭。
他走到拐角处的时候脚步没有停,身影被转角处的墙壁挡住了。苏灵儿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把它插回了剑鞘里,转身走进了内门弟子居所的院门。
那天夜里陆长渊在居所里坐了很久。他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白晃晃的光。
他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纸,纸面上什么也没写。他坐在黑暗中看着那卷空白的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魔教来"。
写完这三个字之后他把笔搁下了。墨迹在月光里慢慢渗进纸面,那三个字在夜色里显得又黑又重。他看了一会儿那三个字,然后把纸卷起来放在桌角。
明天他会开始准备应对那场他等了三年的战争,这三天里他陆陆续续收到了后山几处阵基传来的灵压波动,魔教的探子最近几个月在宗门周围的出没频率比之前翻了不止一倍。
他们在准备动手了,比上一世提前了将近两年,但这一次凌霄宗也跟上一世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扇。后山的竹林在夜风里摆动着,竹叶的沙沙声从远处传来,像是有人在用满山的叶子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他把双手撑在窗台上,掌心贴着被夜风吹凉的木质边缘。
他在那片竹声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很浓,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把整片竹林照成了一片银白色的海洋。
竹梢在风里起伏着,一波一波地涌动着,像是有人在用一种他听不见的语言念着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竹梢望向更远处——山门之外的山脉在夜色中绵延着,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脊背上的棱线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
他把窗户合上了。
桌面上那卷写着"魔教来"的纸在窗扇关上的瞬间被气流掀得微微卷了一下边角。陆长渊走回桌边,用镇纸把那卷纸压平了,然后他熄了灯。黑暗中他躺到硬木床上,合上了眼。
明天他还有一整个宗门的阵图要重新校准一遍,还有新突破的弟子要安排进防御队列里,还有两处后山阵基需要加一道暗符。那些事等着他在天亮之后一件一件地做完。
窗外竹林的沙沙声响了一整夜。后山的断情崖上,老松树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松针间凝的露水被月光照得发亮,滴落在崖边的草叶上,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崖下方的云雾在夜色中缓慢地翻涌着,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搅动着一口巨大的锅。
那些云雾上方,凌霄宗的山门在月光里静静地矗立着,门楣上那两个字的金色在夜色中愈发沉厚了,像是被时间压进了木头最深处的一层光泽。
陆长渊想,或许就算没有苏灵儿,魔族也是会来攻打的,毕竟修真界与魔族本就不死不休。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一世,他已经提前做了准备,有能力护着宗门了。
若依然抗争不过宗门为天命之女覆灭的结局,他亦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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