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芦岸执笔,风伴朝夕 河岸的 ...
-
河岸的土路蜿蜒向前,脚下混着青草与湿润泥土的气息。
谢清寒缓步走在前面一点,视线始终落在岸边起伏的芦苇丛上。大片芦苇长得齐腰高,细长的苇叶被河风吹得来回摆动,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河水不急不缓地向东流淌,水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清晨的阳光斜斜铺洒下来,落在水波之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点。
陆烬遥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主动多说话。他没有不停找话题刻意驱散沉默,也没有做出过多殷勤的举动,只是安静地陪着往前走,目光随意扫过河面与远处朦胧的岸线。
一路上偶尔遇上小土坑或是岸边滑腻的青苔,谢清寒脚步稍稍放缓,陆烬遥便下意识往内侧靠了靠,悄悄隔开他和临水的一侧。这个动作做得很轻,转瞬即逝,没有言语点明,谢清寒也并未特意留意到这细微的避让。
往前走了约莫十多分钟,谢清寒脚步忽然停住。
就是这里了。
岸边一块向外微微凸出的平地,地面长着稀疏的短草,视野开阔,刚好能够看见河道转弯的弧度,成片的芦苇在右侧层层铺开。上个周末黄昏,他便是坐在这一处,望着河面一点点沉下去的落日,生出想要提笔作画的念头。
谢清寒放下肩头沉重的画板背包,弯腰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便携的折叠小板凳被他撑开,稳稳放在草地上,素描本摊开,几支削好的铅笔整齐摆放在一旁。
“你就在这儿画?”陆烬遥开口轻声问道。
“嗯。”谢清寒应声坐下,指尖先轻轻抚过素描本洁白的纸面,“这里的角度最合适。”
“那我就在旁边待着,不打扰你。”
陆烬遥没有凑到画板边上观看,也没有不停搭话。他往后退开一小段距离,寻了一块干燥的大石头坐下,离谢清寒有着两三米远。既不会太远以至于仿佛互不相干,也不会近到侵入对方作画时独有的安静空间。
河畔重新归于安静。
谢清寒深吸一口气,河面上潮湿清新的空气涌入胸腔。他握着铅笔,目光落在眼前的河景之上,慢慢沉下心神。铅笔尖落在纸页上,轻轻落下第一道线条。
起稿的过程很慢。
他先勾勒出宽阔的河岸轮廓,再一点点铺上远处芦苇丛的阴影。笔尖在纸面游走,注意力全然放在眼前的风景之上,周遭的一切喧闹仿佛都慢慢退远。
陆烬遥坐在大石上,无所事事。
他本来预想过,陪着别人画画或许会十分难熬,漫长枯燥,坐不了多久便会心生烦闷。可真的待在这片河畔,听着河水流动,苇叶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水鸟短促的啼鸣,时间流淌的速度好像悄然慢了下来。
他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侧脸,目光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近处谢清寒安静的背影落入眼底。少年微微低头,乌黑柔软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一点眉眼。握着铅笔的手腕动作平稳舒缓,每一笔落下都带着独有的耐心。阳光落在他肩头,校服外套随意搭在凳子一旁的草地上。
陆烬遥看了一会儿,便移开视线,不再一直盯着对方。他转头望向宽阔的河面,看着一波又一波的水流缓缓涌上岸边,再慢慢退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悄然流逝。
没有人开口交谈。这样安静的陪伴并不尴尬,反而生出一种松弛自在的氛围。
中途谢清寒停下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他侧过头,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陆烬遥正低头揪着脚边一根长长的野草,手指无意识地将苇叶一圈一圈缠绕在指尖,一副百无聊赖却并不焦躁的模样。察觉到谢清寒望过来,他抬起头,四目短暂相接。
“画到哪里了?”陆烬遥语气随意,没有迫切想要查看画作的意思。
“刚把芦苇丛的大轮廓铺完,还需要慢慢细化。”谢清寒答道。
“不急,你慢慢画,时间还早。”陆烬遥说完,便又重新低下头,继续把玩手里的野草。
谢清寒点点头,转回身子,重新将心神放回素描纸上。
日头一点点升高,阳光渐渐变得暖和。河风时不时吹过来,掀起素描本薄薄的纸页。谢清寒腾出一只手,压着本子的边缘,防止纸张被风吹翻。
又过了许久,河岸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个附近村子的老人扛着鱼竿,说说笑笑从土路经过,目光好奇地扫过岸边坐着的两个少年,却也没有上前打扰,径直沿着河岸走远了。
老人走远之后,河畔再一次恢复清净。
谢清寒的铅笔渐渐放慢了速度,开始刻画水面细碎的波纹。这一块最是耗费心神,需要控制铅笔力道,一层一层轻轻地叠加阴影。他微微蹙起眉头,神情专注。
陆烬遥这时从大石头上站起身,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久坐之后腰背有些僵硬。他缓步走到河边,弯腰伸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流动的河水。河水带着秋日独有的凉意,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他没有走远,就在距离谢清寒不远的岸边来回慢慢踱步。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踩过青草,几乎发不出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谢清寒终于缓缓放下手中的铅笔。
大半幅风景已经完成。河畔芦苇,平缓宽阔的河面,远处朦胧的岸线,全都清清楚楚落在纸上。只是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此刻还没有画上,毕竟清晨的阳光和傍晚并不相同,他并不打算强行描绘出黄昏光影。
“差不多了。”谢清寒低声自语,长长呼出一口气,手腕微微发酸。
听见声音,陆烬遥停下脚步,转过身走了过来。这一回他才走到画板旁边,目光落在素描本之上。纸上的河岸安静舒展,线条细腻柔和,眼前实景与画中风景遥遥呼应。
“画得很好。”陆烬遥由衷开口,语气没有刻意夸张的赞叹,只是一句平实的评价,“和这里的景色很像。”
“还差落日的光影,清晨画不出来黄昏的感觉。”谢清寒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合上素描本,“剩下的光影部分,回家凭着记忆补上就可以。”
说完,他开始收拾散落在草地上的画具。铅笔、橡皮、美工刀一件件收回背包夹层,折叠板凳收拢。陆烬遥见状,主动伸手,帮他拿起放在一旁的画板背包。
“很重吧,我帮你拎一段路。”
谢清寒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短暂犹豫过后,松开了握住背包肩带的手。
“谢谢你。”
两个人转身,顺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背包的重量落在陆烬遥肩头。一路上他们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说起这条河汛期的时候水位会涨很高,岸边的芦苇便会被淹掉大半,说起附近偶尔会有白鹭飞来停留。
话题浅淡,不触及彼此的过往与心底的私事。
走到大桥底下,回到最开始碰面的位置,谢清寒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烬遥,伸手拿回自己的画板背包。
“今天辛苦你陪我过来一趟。”
“本来就是我该做的。”陆烬遥笑了笑,“画重新画出来,那件事也就算是翻篇了。”
阳光落在大桥的桥身,桥底的阴影在地面铺开。两人站在树下,短暂地说了几句道别话,便各自走向停放的单车。
谢清寒跨上单车,回头轻轻挥了下手,便调转车头,沿着回城的道路慢慢骑行离开。陆烬遥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顺着道路渐渐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道路转弯处,才收回目光,骑上自己的车朝着相反的方向回去。
分开之后,两个人各自踏上回家的路途。没有人主动提起下一次还要一起来河边,也没有定下新的约定。
河畔这一段安静的上午,就像一阵轻轻拂过的河风,悄无声息地掠过两个人的生活,没有掀起巨大的波澜,却在心底留下了一点淡淡的痕迹。往后回到学校,他们依旧还是从前那样的同班同学,座位相隔很远,不会刻意去找对方搭话,一切看上去都没有发生什么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