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烬余寒》Silver月

6、西风廊畔，浅释前嫌 晚秋的

　　晚秋的风穿过老教学楼长长的回廊，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叶子贴着水磨石的地面轻轻滑行，最后停在窗台之下。
　　谢清寒倚靠着走廊的栏杆，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边缘来回划动。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刚刚下课，走廊里渐渐喧闹起来，学生三三两两抱着书本走过，谈笑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潮水一般漫过整条长廊。
　　高二这栋旧楼建成已有二十余年，走廊外侧的铁质栏杆早已生出细密的锈迹，秋风一吹，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漫上来。谢清寒微微垂着眼，纸上没有一道完整的演算步骤，只有一堆杂乱无章的线条。
　　这几日，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陆烬遥。
　　自从上周图书馆那次算不上愉快的争执过后，两个人便刻意避开彼此。在教学楼、食堂、操场，即便远远撞见，也只是各自移开视线，没有一句交谈。他们本就是旁人眼中针锋相对的两个人，成绩榜上一前一后，大大小小的考试永远被放在一处比较，长久以来，对峙仿佛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谢清寒从前很适应这样的关系。
　　他习惯独来独往，习惯将全部心思放在书本上，旁人的靠近于他而言大多是一种打扰。可这一回，短暂的回避之后，心底却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他并不讨厌陆烬遥，只是两个人身上都带着尖锐的棱角，稍一靠近，便免不了互相磕碰。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清寒没有抬头，却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认出那是陆烬遥。
　　脚步声在距离他两三米远的位置停下。
　　空气安静了一瞬。周遭来往同学的说笑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离开，喧嚣浮在走廊的别处，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只剩下秋风穿过栏杆缝隙的轻响。
　　“上周图书馆的事。”陆烬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声调听不出太多情绪，“那天是我说话冲动了。”
　　谢清寒笔尖一顿，缓缓转过身。
　　陆烬遥背着双肩包，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走廊尽头的落日斜斜落下来，橘色的光铺在他的肩头，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面。往日里那双带着几分锋芒的眼睛，此刻收敛了锐气，多了一点难得的平和。
　　道歉两个字，从陆烬遥口中说出来，实在出乎谢清寒的意料。
　　他们对峙了这么久，争吵、暗自较劲、考试场上分毫必争，很多次分歧最后都是不了了之，谁也不曾先低下头颅。两个人都有着骨子里的骄傲，仿佛率先开口退让，便是一场无声的落败。
　　谢清寒将水笔慢慢合上，草稿纸被他随手捏在手里。风卷着梧桐碎叶从二人之间飘过，叶片在空中打了一个旋，最终落在栏杆的底座边上。
　　“不必。”谢清寒的声音清清淡淡，“争执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我当时也有些急躁。”
　　他没有顺势接受这份道歉，也没有刻意翻旧账。少年人之间的矛盾，很多时候本就分不出绝对的对错，情绪上头之时，两个人都说了一些过重的话。
　　陆烬遥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想到他会给出这样一句答复。他原本已经在心底预想了好几种回应，或是冷淡疏离，或是言辞锋利，唯独没有料到这般平和的一句回应。
　　落日一点点下沉，暖光慢慢褪去，廊间的凉意愈发浓重。陆烬遥将手臂上搭着的校服拢了拢，目光落在谢清寒握着草稿纸的手指上。那张纸上满是凌乱的线条，看不出完整的解题痕迹。
　　“最近的周测，复习得怎么样？”陆烬遥换了一个话题。
　　一句十分寻常的问话，放在从前，多半带着几分试探与较量的意味。可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来，少了几分火药味，只剩下平淡的关心。
　　谢清寒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张，轻轻摇头：“状态一般，有些知识点还没有梳理清楚。”
　　他很少会对外人袒露自己状态不佳这件事。长久以来，在所有人的印象当中，谢清寒永远冷静自持，成绩稳定，仿佛没有任何难题能够将他困住。只有他自己清楚，最近一段时间心绪纷乱，很难长时间沉下心来刷题。一部分缘由，恰恰来自于他们之间僵持的关系。
　　“哪一部分？”陆烬遥向前踏出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稍稍拉近，“如果是物理电磁那块，我整理了一份笔记，或许能够参考。”
　　这个提议太过反常。
　　谢清寒抬眼望向他。从前两个人就算互相借阅资料，也大多借着班级统一交换、同学转手的由头，从来不会这般直白地主动拿出自己整理的笔记。陆烬遥的笔记条理清晰，一向在年级里很有名气，不少人都想借来翻阅，却极少得偿所愿。
　　“不用麻烦。”谢清寒委婉地回绝。
　　骨子里的防备依旧没有彻底卸下。这么多年的敌对不可能凭借廊下的几句对话就烟消云散，冰层的消融，从来都需要漫长的时日。
　　陆烬遥也没有强求，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也好。要是之后遇到瓶颈，可以再说。”
　　这时，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悠长的铃声整栋教学楼回荡。走廊瞬间彻底热闹起来，大批学生涌出教室，背包、水杯互相碰撞的声响，好友之间相约去食堂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经过二人身旁，时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
　　年级排名第一和第二的两个人站在一起，本就是一件足够惹眼的事情。不少人暗地里都在等着看他们新一轮的交锋。
　　陆烬遥察觉到周遭投过来的视线，微微侧过身子，半分将谢清寒挡在身后的意味。
　　“这里人太多，换个地方？”他低声问道。
　　谢清寒犹豫片刻，轻轻颔首。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长长的走廊往楼梯口走去。他们没有并肩，陆烬遥走在前半步的位置，谢清寒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显得过分亲密，也不复从前刻意的疏离。
　　下楼之后，他们没有走向主校门那条人潮涌动的大路，而是拐进教学楼后侧一条僻静的林荫小道。这条路少有人走，道路两旁栽种着成排的梧桐树，厚厚的落叶铺满路面，踩上去发出柔软细碎的沙沙声响。
　　暮色一点点笼罩下来，天边最后一缕橘红慢慢褪成灰蓝。秋风卷起落叶，在空中盘旋飞舞。整条林荫道安静极了，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落于厚厚的枯叶之上。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陆烬遥停下脚步，转过身，“你总是一个人，放学、吃饭、晚自习，很少和其他人结伴。”
　　这是一个很私人的问题。
　　谢清寒站定，目光望向道旁高大的梧桐树干。树皮粗糙，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纹路，如同岁月刻下的印记。
　　“习惯了。”他缓缓开口，“人群会消耗我的精力。比起热闹，独处更加轻松。”
　　谢清寒的家庭并不算和睦，父母常年忙于各自的工作，很少顾及他的生活。长久的独处，让他早早学会一个人消化情绪，一个人面对学习与生活里所有的难题。他不是天生冷漠，只是早已不知道该怎样坦然地向旁人敞开心扉。
　　陆烬遥安静地听着，没有继续追问更深层的缘由。他懂得分寸，明白有些边界不能够随意逾越。
　　“我刚好相反。”陆烬遥轻轻踢开脚边的一团落叶，“家里很热闹，反倒很多时候，我想寻一处安静的地方。”
　　两个人忽然之间，生出一种奇妙的共鸣。看似截然相反的两种人生，却有着殊途同归的疲惫。一个困于长久的孤单，一个烦于周遭的喧嚣。
　　晚风穿过枝桠，凉意浸透衣衫。谢清寒下意识地收拢了一下校服的领口。
　　陆烬遥看见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他把方才搭在手臂上的外套递过去：“披着吧，风大。”
　　“不必，我不冷。”谢清寒依旧婉拒。
　　他的防备还没有完全放下，没办法坦然接受这样一份带着暖意的馈赠。少年的心就像是一扇紧闭的木门，上面挂着沉重的锁，想要开启，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陆烬遥收回手，没有坚持。
　　“行。”
　　两个人沿着林荫小道慢慢往前走，没有再进行深入的交谈。偶尔有一两句零散的对话，关于最近的课程、即将到来的月考、学校社团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没有针锋相对，没有暗藏的较量，只是两个普通少年之间松弛的闲谈。
　　这样的相处模式，于他们二人而言，都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走到林荫道的尽头，便是学校的侧门。侧门旁的围墙爬满藤蔓，深秋时节，叶片大半已经泛黄枯萎。围墙之外，一条老街向远方延伸，街边零星分布着几家小吃店。
　　“我从这边走。”谢清寒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陆烬遥，“时间不早了。”
　　“嗯。”陆烬遥点头，“路上注意安全。下周周测，加油。”
　　一句加油，不再是从前那种带着挑战意味的宣告，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祝福。
　　谢清寒微微一顿，而后轻声回应：“你也是。”
　　简短道别之后，谢清寒转身走出侧门。他没有回头，沿着街边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天边夜色渐浓，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色的光一路铺向前方的道路。
　　走出很远之后，谢清寒才放慢脚步。
　　方才走廊与林荫道当中的一幕幕，在脑海当中缓缓回放。陆烬遥低头道歉的模样、递过来的外套、那句没有任何火药味的加油。往日里那个锋芒毕露的对手，仿佛在这个晚秋的黄昏，显露出了从前从未被他看见的一面。
　　可这份改观，还远远谈不上亲近。
　　长久对峙形成的隔阂不会一夜消失，冰层之下依旧暗流涌动。他说不清自己心底翻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只是能够明确地感知到，横亘在两个人之间那道坚硬的围墙，已经悄悄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另一边，陆烬遥依旧站在侧门的围墙底下，目送谢清寒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街道的拐角。秋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眼底的锋芒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片安静的幽深。
　　他今天主动迈出这一步，并非一时兴起。
　　图书馆争执过后的这几天，陆烬遥反复回想那天发生的一切。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多次针对谢清寒，一部分是出于学业上的较劲，还有一部分，是连他自己都没能完全理清的心思。他只是迫切地，想要引起那个人的注意。
　　只是这条路，注定漫长。
　　陆烬遥抬手拍了拍校服肩膀上沾染的梧桐落叶，转过身，朝着主校门的方向走去。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晚风吹过空荡荡的林荫小道，满地枯叶随风翻滚。廊下的那场和解，仅仅只是一个开端。往后还有无数个晨昏，无数次相逢，他们还要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远处教学楼的灯火次第亮起，暖光穿过梧桐枝叶，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晚秋的故事，才刚刚掀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