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烬余寒》Silver月

4、河风有约，心有踌躇 九月下

　　九月下旬的风，已经慢慢褪去夏末残余的燥热。香樟树的叶子依旧繁茂，只是早晚时分吹来的风里，会裹挟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从走廊上陆烬遥发出邀约的那一刻起，谢清寒往后整整两天的校园生活，心底总是萦绕着一份挥之不去的踌躇。
　　那天在走廊僻静的角落，听完那句周末一起去往城郊河畔的提议之后，他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突如其来的邀约太过意外，以至于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只告诉陆烬遥自己需要再想一想，便转身快步走回了教室。
　　回到座位之后，整整一个下午，这件事都盘旋在他脑海之中。
　　理智一遍一遍地提醒他，最开始两个人之间便有过节，本来说好要互不打扰，保持距离。可陆烬遥那一份迟来却无比真诚的道歉，又实实在在消解掉了大半之前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隔阂。对方的邀约本意是赔罪，并没有带着别的目的，如果直接干脆地拒绝，反倒显得自己太过小气。
　　可答应一同前去，就意味着他要单独和陆烬遥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一想到两个人并肩坐在河畔，相对无言的场面，谢清寒心底便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局促。
　　整整一个周四，两个人在班里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教室里，他们依旧是一先一后相隔很远的座位。课间陆烬遥大多时候都和身边一群男生打闹说笑，目光偶尔扫过前排谢清寒的背影，却没有再上前追问邀约的答复。他并不想逼迫对方立刻做出决定，而是愿意留出足够的空间，让谢清寒慢慢考虑。
　　这份分寸感，反倒让谢清寒心头松了一口气。
　　周四傍晚放学，他和苏屿一同走出校门。一路上苏屿很快便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往日闲聊的时候他总能接上话，可今天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走着，目光放空，脚步缓慢。
　　“你最近怎么总是魂不守舍的？”走到岔路口准备分开的时候，苏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谢清寒回过神，犹豫片刻，还是把走廊上陆烬遥邀约自己去河边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苏屿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色，随即轻轻皱起眉头。
　　“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陪你重画一幅。那……你打算去吗？”
　　“我不知道。”谢清寒轻声叹气，眼底带着迷茫，“我本来想着，之后尽量避开他就好。可他这次道歉很诚恳，我若是直接拒绝，总感觉不太合适。但单独两个人去郊外，我又有点别扭。”
　　苏屿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给出了温和中肯的建议。
　　“其实也不用把这件事想得太过沉重。就单纯当作一次普通的赔罪之行好了。你去河边重新完成画作，他只是陪着。如果相处下来觉得尴尬，画完你就可以直接回来。不用给自己太大心理负担，也不用逼着自己立刻就和他变成朋友。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朋友的一番话像是解开了缠绕在他心底的绳结。
　　是啊，不必非要给这次见面赋予太多特殊的意义。此行最核心的目的，只是回到当初看见黄昏河畔风景的地方，补画那一幅被意外毁掉的素描。至于他和陆烬遥之间的关系，可以依旧停留在普通同学的位置，不需要刻意拉近，也不必刻意疏远。
　　想通这一层，谢清寒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我明白了。谢谢你。”
　　两个人挥手告别，各自踏上回家的路。
　　周五的校园生活平静如水。白天的课程一节接着一节，谢清寒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学习，努力不去反复纠结周末的约定。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快要结束的时候，后排传来一阵轻微的敲击桌面的声响。
　　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越过几排座位，由同学之间悄悄传递，最终轻轻落在了谢清寒的桌面上。
　　他微微一怔，低头看向桌面上折成方块的纸条。
　　犹豫片刻，谢清寒伸手将纸条展开。利落洒脱的字迹映入眼帘，是陆烬遥的字。
　　「周末河畔的邀约，你考虑的怎么样？如果你愿意赴约，周六早上八点，城郊大桥底下碰面就可以。要是不想去，直接告诉我一声就行，我不会介意。」
　　字句之间没有半分逼迫的意味，给足了他选择拒绝的余地。
　　谢清寒握着那张纸条，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他侧过头，视线越过人群往后排看去。陆烬遥正低头假装看着书本，可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前排的动静。察觉到谢清寒望过来，他抬眼，两个人隔着一排又一排课桌遥遥对视。
　　谢清寒微微抿了一下嘴唇，拿起手边的笔，在纸条空白处写下简短的两个字：「可以。」
　　之后他重新将纸条折好，顺着方才传过来的路线，一点点往后递了回去。
　　没过多久，后排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谢清寒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到陆烬遥看见答复之后的神情。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自习课结束。同学们迅速收拾书包，喧闹着离开教室。谢清寒收拾好画板和文具，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并没有看见陆烬遥。想来对方已经先走一步。两个人没有特意约好一同离校，也没有再多交谈一句。
　　周五的夜晚过得安静舒缓。
　　谢清寒吃过晚饭之后，坐在书桌前，开始为第二天的出行做起准备。他翻出崭新的素描本，削好了数支软硬不同的铅笔，橡皮、美工刀，还有便携小板凳，一件件整齐地放进画板背包的夹层。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天边缓缓沉下去的落日。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半边天空，他不由得开始回想那片河畔黄昏的模样。
　　不知道周六的天气会不会好，能不能再遇见那样温柔的落日。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边的小区里。
　　陆烬遥正站在阳台之上，晚风掀起他宽松的衣角。白天收到那张写着“可以”二字的纸条时，心底漫上来一阵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轻快。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没有想到谢清寒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其实并不擅长安静地待在河边看人画画。往日周末，他大多时候都是约上一群好友打球、跑步，在喧闹之中消磨闲暇时光。安安静静坐在河岸，等待别人完成一幅素描，这样的事情于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体验。
　　可只要一想起那张被弄脏的河畔风景画，想起谢清寒当时窘迫又失落的模样，心底那一份愧疚依旧清晰。他便觉得，周六这一趟河畔之行，自己理应赴约。
　　周六清晨。
　　天光大亮，空气清爽。没有盛夏闷沉沉的热气，微风拂面格外舒服。谢清寒早早起床，简单吃过早餐，背上装满画具的背包，骑着单车朝着城郊大桥的方向出发。
　　通往郊外的道路两旁树木连绵，清晨路上车辆稀少。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轻快的声响。二十多分钟之后，他便抵达了约定的地点。
　　城郊大桥横跨宽阔的河面，桥下的空地生长着大片茂盛的野草。谢清寒停下单车，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岸边只有零星几个早起垂钓的老人，并没有看见陆烬遥的身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距离八点还有七分钟。自己来的稍微早了一些。
　　谢清寒把单车停靠在大树旁，将画板背包取下来，坐在岸边一块平整干净的石块上，安静等待。河面水波缓缓流动，芦苇在风里轻轻摇晃，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心底那份画画时独有的安宁慢慢回归。
　　几分钟悄无声息地过去。
　　远处的道路尽头，一个少年的身影快步朝着大桥这边跑来。陆烬遥穿了一身简单休闲的黑色短袖与运动长裤，额前发丝被风吹起，一路小跑过来，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抱歉，路上遇到红灯，差一点就要迟到。”他走到谢清寒面前停下，略带歉意地开口。
　　“你没有迟到，是我来早了。”谢清寒从石块上站起身。
　　两个人并肩站在河畔边，一时之间，空气陷入片刻安静。河水流动的哗哗声响，芦苇摇晃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垂钓老人偶尔低声交谈的声音，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尴尬的氛围悄然蔓延开来。
　　明明在学校已经有过几次对话，可离开了教室那个熟悉的环境，来到这片空旷无人的郊外河畔，单独相处，反倒让两个人都有些无所适从。
　　陆烬遥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望向开阔的河面。
　　“你打算在哪里作画？要不要沿着河岸再往前走一段，找一处视野更好的位置？”
　　谢清寒点了点头。
　　“嗯，可以。”
　　于是两个人便沿着河岸的土路，慢慢向着河流下游的方向缓步走去。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肩并着肩，却没有靠得很近。一路上偶尔会有简短的对话，大多围绕眼前的风景，很少谈及彼此私人的生活。
　　谢清寒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河面与岸边芦苇丛上，认真寻找着那天黄昏时分，自己坐着画画的位置。而陆烬遥则安静地走在一旁，不去打扰他，只是偶尔抬眼望向四周的风景。
　　秋日清晨的河风缓缓吹过来，拂过两个少年的肩头。此刻他们尚且只是带着一份同学之间略带生分的客气，谁都没有预料到，这片河畔的土地，往后会承载起属于他们许许多多漫长而温柔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