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烬余寒》Silver月

3、迟来歉语，河畔之约 清晨的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整座小城，淡淡的水汽附着在道路两旁梧桐树的叶片上，凝成一颗颗细碎透亮的露珠。天刚蒙蒙亮，街道上的行人尚且稀少，只有少数早起的学生，背着书包匆匆奔赴学校。

　　谢清寒出门的时间比往常稍早一些。

　　昨夜躺在床上，他辗转了许久才慢慢睡着。脑海里断断续续回放着昨日走廊相撞，还有老街文具店窗外偶然瞥见陆烬遥的画面。明明已经打定主意和对方保持距离，可那个人张扬鲜活的模样，却总毫无预兆地闯进思绪里。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将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清晨微凉的风扑在脸上，驱散了残留的困意。他沿着熟悉的人行道缓步前行，书包的肩带稳稳搭在肩头，画板被他侧放在书包一侧。今天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美术课，老师提前通知大家带上自己近期完成的习作，在课上进行班级内部的□□交流。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校门已经完全敞开。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源源不断往里走，喧闹声慢慢填满了校园的每一处角落。谢清寒顺着人流走进教学楼，踏上楼梯去往高二（七）班。

　　推开教室门，班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清晨的教室带着一种慵懒松弛的气息，有人低头埋头啃着早餐，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昨天晚上的作业难题。

　　谢清寒径直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同桌苏屿比他来得更早，正低头演算着一道数学大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滑动。听见椅子拉动的声响，苏屿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今天来得挺早。”

　　“嗯，早起了一会儿。”谢清寒应声，伸手把画板取出来，小心放到课桌下方的空隙里，“今天美术课要评画，你准备好作品了吗？”

　　“准备好了，一幅简单的静物素描。”苏屿停下笔，伸了一个懒腰，随即目光扫过教室后排，语气压低了几分，“哎，你看，陆烬遥今天也来得很早。”

　　谢清寒的心下意识轻轻一跳，顺着苏屿视线的方向往后看去。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陆烬遥已经坐在那里。他没有像别的男生一样低头刷题或是和旁人闲聊，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侧脸朝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香樟树茂盛的树冠上。晨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他的肩头，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仿佛察觉到前方投来的视线，陆烬遥忽然转过头。

　　四目猝不及防地相撞。

　　那一瞬，空气好似短暂停滞。谢清寒没有料到自己偷看的目光会被当场抓包，心头微微一顿，几乎是本能地飞快收回视线，迅速低下头假装翻看桌面上的课本，耳尖悄无声息地泛起一丝浅淡的热意。

　　后排的陆烬遥眉头微挑。

　　他原本放空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方才那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转头一看，正好对上谢清寒来不及躲开的目光。可不过一秒钟，那个人就飞快地移开眼睛，一副刻意不想和自己产生交集的模样。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又一次涌上心头。陆烬遥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心底却不再像方才那般平静。

　　早读铃声准时响起，语文老师抱着一沓讲义走进教室。朗朗的读书声很快便充盈了整间教室。谢清寒捧着语文课本，一字一句地朗读课文，可偶尔飘远的思绪总是会不受控制地向后排飘去。他一遍遍在心底提醒自己不要在意，两个人不过是同班同学，只要互不打扰，这件事慢慢就会过去。

　　漫长的早读结束之后，便是接连四节主课。数学、英语、历史、地理，一节接着一节紧凑地推进。谢清寒强迫自己全身心投入课堂之中，将昨日的不愉快暂时抛到脑后。

　　上午最后一节课，美术课终于到来。

　　美术老师踏着铃声走进教室，身后还抱着一块大大的展示画板。他站在讲台之上，拍了拍手，吸引全班同学的注意力。

　　“同学们，今天我们这节课的任务，就是习作□□。大家把自己提前带来的画作依次上交，我会随机挑选一部分作品挂在前面的展示板上，全班一起欣赏，互相给出评价建议。”

　　话音落下，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同学们纷纷弯腰从书包或是课桌底下拿出自己的素描、水彩作品，依次往前传递上交。

　　谢清寒犹豫了片刻。

　　书桌夹层里面，那一张被蹭脏的河畔素描依旧安静地躺在画板之中。他并不想把带着污渍的画作拿出来展示，于是从画板最下层抽出另外一张近期画好的静物写生。这一幅画是他上个星期在房间里画下的窗台盆栽，画面安稳柔和，没有什么出彩之处，胜在完整干净。

　　他将画作递上前，随着一众画稿交到讲台上。

　　美术老师很快便收集完所有作品，开始随机挑选。一张张画作被夹子固定在前方的大板上，台下的同学目光齐刷刷投向展示区，时不时小声讨论几句，说出自己的看法。

　　一幅幅画轮换展示，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谢清寒以为自己那一张窗台盆栽很快就会被翻出来的时候，一个熟悉的画面忽然映入眼帘。

　　城郊宽阔平缓的河面，岸边大片丛生的芦苇，黄昏洒落的余晖。

　　——竟然是那张被蹭脏了的河畔素描。

　　谢清寒浑身猛地一僵。

　　他明明已经把这幅画收在了画板最里面，根本没有打算上交。一瞬间他大脑空白，飞快回想，才反应过来昨天放学回家收拾画板的时候，两张画叠在了一起，早上带到学校，匆忙之间竟然拿错了。

　　那块显眼灰暗的污渍，此刻清清楚楚出现在全班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台下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这幅风景画画风好好看啊，就是水面那块怎么脏了？”
　　“是不是画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可惜了。”

　　各种小声的评价传入谢清寒耳中，他只觉得脸颊一阵阵发烫，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校服裤子。一种窘迫难堪的情绪席卷全身，他下意识垂下脑袋，恨不得避开所有人投过来的目光。

　　美术老师的目光也落在那一块污渍上，稍稍愣了一下，随即开口温和地说道。

　　“整体氛围感非常不错，河岸芦苇的层次处理得很细腻，看得出来作者在风景观察上花了不少心思。可惜画面中部出现了意外的污渍，破坏了画面的完整。这幅画是谁的作品，可以站起来说一下吗？”

　　全班的目光顺着老师的话，四处寻找画作的主人。

　　谢清寒深吸一口气，只能慢慢站起身。无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窘迫让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老师，是我的。”

　　“原来是谢清寒。”美术老师了然地点点头，“这块污渍是作画的时候不小心弄上去的吗？”

　　“不是。”谢清寒短暂停顿，犹豫要不要说出走廊相撞的事情。这件事再提出来，难免又会把陆烬遥牵扯进来，在全班面前引起不必要的风波。短暂权衡过后，他轻声道，“是后来不小心蹭到地面弄脏的。”

　　“有点可惜。”老师叹了一口气，随即又宽慰他，“不过你的功底很好，有空可以再重绘一版。坐下吧。”

　　谢清寒应声坐下，头一直微微低着。身旁苏屿侧过头，递过来一个担忧的眼神，悄悄伸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而教室后排，陆烬遥望着前方展示板上那一幅带着污渍的河畔风景画，整个人都怔住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那天走廊相撞，被自己撞落在地、就此弄脏的画究竟是什么模样。河畔芦苇，落日晚风，能画出这样画面的人，心底该装着一片多么温柔安静的世界。

　　那天他一句轻飘飘的“我赔你”，现在回想起来，竟显得格外浅薄可笑。

　　愧疚感如同潮水一般，缓缓漫过他的心头。之前争执时心里积攒下的那点不甘与火气，在此刻一点点消融。他望着前排那个脊背微微绷直、沉默低垂着头的清瘦背影，心底生出一个念头：他欠谢清寒一个真正郑重的道歉。

　　美术课继续进行，画作一幅接着一幅轮换展示。可陆烬遥已经很难再集中注意力看向前方的画板。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谢清寒的背影上，脑海之中反复回想那天走廊发生的一切。

　　四十分钟的美术课很快结束，老师收起所有画作，宣布下课。同学们三三两两起身，离开座位放松身体。

　　谢清寒起身走上讲台取回自己的两张画，小心翼翼卷好放进画板，便打算趁着人多喧闹，尽快回到座位避开旁人的目光。可他才刚从讲台走下来，身后一道脚步声快步追上了他。

　　“谢清寒，等一等。”

　　熟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谢清寒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撞进了陆烬遥的眼眸里。少年已经从后排走了过来，站在过道之中，身形挺拔，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不耐与桀骜，神色认真，周遭来来往往路过的同学时不时好奇地朝他们这边看上两眼。

　　“我有话想和你说，能不能出来一下。”陆烬遥放低了声音。

　　谢清寒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想要拒绝。可看着对方格外郑重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喧闹的教室，来到走廊外侧香樟树的阴影之下。课间走廊人流穿梭，他们选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九月的风穿过枝叶，带着树叶淡淡的清香。

　　陆烬遥转过身，直面谢清寒，没有丝毫躲闪，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

　　“关于那天走廊把你的画弄脏的事情，我认真和你道歉。之前我没有意识到这幅画对你来说有多重要，随口一句赔你，是我考虑不周。我明白有些东西确实没有办法补偿。对不起。”

　　这一次的道歉，没有敷衍，没有不甘。目光坦荡，带着发自内心的歉意。

　　谢清寒有些意外地抬眸看向他。他原本以为两个人只会一直维持着互不搭理的状态，没有想到陆烬遥会主动来找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

　　心底那道横亘了数日的隔阂，仿佛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他沉默几秒，缓缓开口，语气已经褪去了之前的冷意：“事情已经过去了，不用一直放在心上。”

　　“可它对你造成了损失。”陆烬遥看着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我不知道能不能弥补回来，周末城郊那条河，就是你画里的地方对吧。如果你愿意，周末我可以陪你再去一次河边。你可以重新画一幅，就当……我给你赔罪。”

　　空气安静了一瞬。

　　谢清寒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提出这样一个邀约。

　　远处喧闹的人声仿佛被香樟树隔开，走廊角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晚风轻轻拂过少年的发梢，一场悄无声息改变二人关系的邀约，就这样落在了秋日温柔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