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烬余寒》Silver月

2、隔窗一瞥，心绪暗生 香樟树

　　香樟树叶被风掀动，细碎晃动的光影落在走廊冰冷的地砖上。陆烬遥捏着那两张画纸，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被他捏出几道浅浅的折痕。
　　谢清寒依旧半蹲在地上，脊背挺直，安静地抬眼看向他。少年清浅的眼眸里没有怒火，也没有刻意的挑衅，只有一层淡淡的疏离，像隔了一层河面升腾而起的薄雾，将他与周遭所有喧闹都隔离开来。可正是这样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反倒让陆烬遥心里那股憋闷的火气无处宣泄。
　　走廊边上零星路过的同学已经渐渐散去，没有人再驻足观望。课间剩下的几分钟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传来预备铃快要响起前隐约的音乐提示，宣告着短暂的休息时光即将走到尽头。
　　陆烬遥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手指，将那两张画稿递了过去。
　　“拿着。”
　　他的语气算不上柔和，带着一点被压下去的不悦。谢清寒伸出手接过画纸，指尖短暂地擦过陆烬遥的指腹，冰凉的触感一闪而逝。谢清寒飞快收回手，将刚刚捡齐的所有作业一张张对齐，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那张河畔素描上灰色的污渍依旧刺眼，他看着那块痕迹，心底掠过一阵绵长的失落。
　　“刚刚的事，我确实不是故意的。”陆烬遥站起身子，垂眸看向还蹲在地上的谢清寒，声音放低了一些，“艺术节那件事，我承认当时我太冲动，没有问清楚全部情况就护着朋友。但事情已经查清楚了，你没必要一直带着情绪。”
　　谢清寒慢慢站起身，怀里抱着沉甸甸一摞画纸，左肩被撞击过后的酸痛依旧隐隐传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并没有打算揪着过往不放，只是平静开口。
　　“我没有一直抓着过去不放。只是我觉得，我们两个人最好保持距离，互不打扰，对彼此都省事。”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停留，抱着画稿，转身一步步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蓝白校服的背影清瘦而单薄，脚步平稳，没有一丝犹豫。
　　陆烬遥站在原地，望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有不甘，有气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办法解释清楚的别扭。长这么大，很少有人会用这样干脆冷淡的态度对待他。平日里身边总是围着一群玩得来的朋友，大家吵吵闹闹，就算偶尔发生矛盾，转头便又和好如初。谢清寒这种近乎划清界限一般的姿态，让他格外不习惯。
　　“真是个怪人。”
　　陆烬遥低声嘟囔了一句，抬手随意抓了抓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头发，转身朝着另一边的楼梯走去。预备铃声恰好在这一刻准时响起，清脆的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催促着所有在外游荡的学生尽快回到自己的座位。
　　高二（七）班的教室很快恢复了秩序。
　　谢清寒回到座位，小心翼翼将怀中的美术作业放在课代表专属的桌角，随后慢慢坐回椅子上。他先伸手轻轻揉了揉发酸的左肩，疼痛感比刚刚相撞的时候缓和了不少，只是抬手的时候依旧有轻微的拉扯感。做完这个小动作，他便翻开桌上的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之上，可思绪却有片刻的飘忽。
　　脑海里不断闪过方才走廊里的画面，陆烬遥张扬锋利的眉眼一遍遍在心底浮现。
　　谢清寒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并不讨厌争执，只是发自内心地不想再和陆烬遥产生任何纠葛。他本身就偏爱安静的生活，分班之后，他只希望安安稳稳度过高二的日子，认真学习，闲暇之余可以安安心心画画，不用卷入任何无谓的矛盾之中。
　　后排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陆烬遥从后门走进教室。他并没有看向谢清寒这边，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重重坐了下去。
　　一节课就在这样暗流涌动的气氛之中缓缓开始。
　　这一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是一位性格严谨的中年男老师，讲课节奏飞快，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受力分析公式。教室里只剩下粉笔划过黑板沙沙的声响，还有老师清晰洪亮的讲课声。
　　谢清寒强迫自己收回飘散的思绪，集中精神听讲。他拿出笔记本，笔尖飞快地在纸上记录下重点知识点。可不知道为什么，余光总是会不自觉地往后排扫一眼。陆烬遥坐在教室靠后的位置，并没有低头认真记笔记，一只手撑着脸颊，视线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谢清寒飞快收回目光，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去在意那个人。
　　四十分钟的课堂缓缓流淌而过。下课铃声响起，物理老师布置好课后习题便拿着教案离开了教室。班里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同学们纷纷放松下来，前后桌开始小声聊天。
　　谢清寒收拾好桌面上的书本，想起那一张被蹭脏的河畔素描。他从那一堆美术作业里，悄悄抽出属于自己的那张画，平铺在桌面上。铅笔涂抹出来的河水，被地面摩擦出来一大片灰暗的痕迹，好好的一幅画就这样被破坏掉。
　　他盯着污渍沉默了很久。
　　重新画一张并不是不行，只是当时在河边感受到的那份黄昏晚风，那一瞬间心底安宁松弛的心境，很难再复刻一遍。绘画很多时候画的不只是风景，更是作画那一刻转瞬即逝的心情。
　　“在看什么？”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谢清寒抬起头，是他的同桌苏屿。苏屿性格随和开朗，也是分班之后为数不多主动靠近他的朋友。苏屿探过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素描纸上，一眼便看见了画布上难看的污渍。
　　“画怎么脏了？”苏屿诧异的低声问道。
　　谢清寒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语气平淡：“刚刚在走廊，不小心被人撞到，画稿掉地上蹭到了。”
　　“谁撞的你啊，也太不小心了。”苏屿皱了皱眉，随即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动，“不会是陆烬遥吧？我刚刚下课的时候看见你们两个人在走廊那边站着，气氛好像不太对劲。”
　　被猜中，谢清寒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苏屿见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劝慰。
　　“你尽量别和他起冲突吧。陆烬遥那个人，性子火爆直来直去，身边朋友又多。虽然本性不坏，但是真吵起来，很容易闹得全班都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谢清寒明白同桌的好意，他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我已经打算尽量避开他了。”
　　“那就好。”苏屿笑了笑，转移话题，“放学之后要不要一起去学校外面那条老街逛逛？新开了一家文具店，我想去看看有没有好用的素描铅笔。”
　　谢清寒心底微动。老街离学校不算很远，傍晚时分那里格外安静。他犹豫片刻，便点头答应下来。
　　“可以。”
　　漫长的白天一点点过去，一节又一节课轮番结束。午后灼热的阳光慢慢向西偏移，金色的余晖穿过窗户洒进教室，课桌上书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等到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麻利地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教室。
　　谢清寒把那张被弄脏的素描小心翼翼折好，放进画板夹层。背上双肩包，和苏屿一前一后离开了教学楼。
　　九月傍晚的风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吹在身上带着淡淡的凉意。两个人并肩沿着学校大门外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边栽种着一排高大的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一路上苏屿不停和他聊着班级里面发生的趣事，谢清寒安静听着，偶尔接上一两句话。
　　穿过两条街道，便来到了那条充满烟火气息的老街。
　　老街没有宽阔的大马路，青灰色的地砖路面，道路两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店。小吃铺、书店、饰品店一间挨着一间，空气中飘来食物淡淡的香气，街边行人慢悠悠散步，一切都显得闲适舒缓。
　　两人很快找到了那家新开的文具店。店铺不大，店内灯光柔和，货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画材与文具。苏屿直奔铅笔专区挑选商品，谢清寒则独自走到靠窗的画材货架前，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水彩、素描本。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了他的视线。
　　隔着文具店透明的落地玻璃窗，谢清寒看见了街道对面的人行道上，陆烬遥正和两个男生边走边说笑。他已经脱下了校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简单的白色短袖，一只手随意搭在身旁朋友的肩膀上，脸上带着张扬明媚的笑容。
　　夕阳的光落在少年的侧脸，柔和了他平日里锋利的轮廓。
　　谢清寒的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躲到货架侧面，不希望被对方看见。心底下意识生出一种不想碰面的念头。
　　街道对面，陆烬遥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文具店玻璃窗内的身影。他和朋友说说笑笑，很快便转过街角，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老街的人流之中。
　　谢清寒悄悄松了一口气，心头却莫名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货架上的画材，可刚刚那一瞬间瞥见的少年笑容，却已经留在了脑海之中。原来那个在走廊上和自己针锋相对的人，也会有这样轻松快活的一面。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苏屿拎着选好的几支铅笔走了过来，顺着他刚刚的视线望向窗外，街道对面早已空空荡荡。
　　“没什么。”谢清寒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刚刚看见一个班上的同学，已经走了。”
　　苏屿没有多想，付完钱之后，两个人又在老街慢悠悠闲逛了一小段时间，便分头告别，各自回家。
　　谢清寒的家住在离老街不远的一处安静小区。回到家，偌大的屋子安安静静。父母平日里工作繁忙，经常很晚才会回家，很多时候晚饭都是他一个人解决。他放下书包，走到窗边，从画板夹层取出那张河畔素描，重新平铺在书桌之上。
　　灯光下，那一块灰色污渍依旧醒目。
　　谢清寒拿起橡皮，小心翼翼尝试擦拭。可铅笔痕迹在地面摩擦之后已经深深晕开，无论他怎么轻柔擦拭，污渍都没有办法彻底消除。擦到最后，反而把那一块纸面擦得起了毛边。
　　他放下橡皮，缓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算了。
　　既然修不好，那就放下吧。
　　他将这幅画放到书桌最里面的角落，当作今天这场不愉快相遇的纪念。窗外晚风轻轻吹进来，拂动窗帘，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而另一边。
　　陆烬遥告别朋友，独自回到自己家中。空旷冷清的房子，没有一点人声。单亲家庭的日子早已让他习惯了独处。他随手将书包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晚风迎面吹来，走廊上谢清寒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眸，毫无预兆地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
　　陆烬遥皱了皱眉，烦躁地抬手抓了抓头发。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会不由自主想起下午走廊里发生的争执。明明只是一件很小的意外相撞事件，可谢清寒那句“不想和你有任何交集”，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了他心上。
　　“莫名其妙。”
　　陆烬遥低声自语了一句，试图将那个清瘦冷淡的身影从脑海之中甩开。他转身走到书桌前面，掏出今晚的作业，摊开课本。可笔尖落在纸上，思绪却总是飘远，久久无法静下心来。
　　遥远城郊的那条河畔，晚风依旧缓缓吹过成片芦苇，水波无声流淌。两个少年的人生轨迹，已经在不经意间，开始慢慢向着彼此靠近，只是此刻的他们，对此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