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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廊下风起,画落尘泥 那年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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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河畔风过,我们都以为来日漫漫。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丝滚烫,漫过高二(七)班窗外那几棵生长了许多年的香樟树。树冠繁茂浓密,层层叠叠的绿叶几乎遮住了半扇窗户,阳光穿过叶隙落下来,在走廊的地砖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碎金。蝉鸣依旧不肯罢休,一声接着一声,绵长又聒噪,盘旋在整栋教学楼的上空,像是盛夏迟迟不愿退场的叹息。
下午第二节课的课间有足足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刚刚结束了一节节奏紧凑、习题量繁重的数学课,班里大半同学都已经耗尽了精神。不少人直接将脑袋埋在胳膊上,趁着难得空闲的间隙趴在桌面补觉,呼吸均匀,很快便陷入短暂的休憩。剩下一小部分精力尚且充足的学生,三三两两凑成小群,压低声音说笑打闹,细碎的交谈声此起彼伏,混杂着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构成了独属于高二午后的喧闹。
谢清寒抱着一摞厚重的美术作业,缓慢地走在走廊之上。
一整个上午美术老师都在办公室批改班级上交的素描作品,临近课间才将整理完毕的作业交到他手上,嘱咐他帮忙带回教室分发下去。作为班上的美术课代表,这份差事他早已习惯。他的身形清瘦,穿着一身合身干净的蓝白校服,袖口被他细心地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他的指尖轻轻压着堆叠起来的画稿边缘,防止纸张滑落,步伐放得很缓。
谢清寒生了一张偏柔和清隽的脸,眉眼清淡,瞳色偏浅,平日里话不多,待人总是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份冷淡并不是傲慢,只是他天生慢热,不习惯主动与人打交道。他内心格外敏感细腻,善于观察旁人情绪,很多事情习惯自己默默放在心底消化,很少向外人袒露自己真实的委屈与脆弱。他热爱绘画,画笔于他而言,从来都不只是一门兴趣,而是一个可以安放全部情绪的小小世界。
走廊上来来往往不少走动放松的学生,有人抱着水杯去往茶水间,有人靠在栏杆边上吹着风闲聊。谢清寒一直靠着走廊内侧行走,尽量留出外侧宽敞的通道,避免和奔跑打闹的同学相撞。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怀中洁白的画纸上,思绪不知不觉飘远。这一批作业之中,有一张他自己花费两个通宵才完成的河畔素描。画纸上描绘的是城郊那条流经小城的河,芦苇丛生,水波缓缓荡漾,黄昏时分柔和的余晖洒落在水面,漾开细碎的金光。那是上个周末,他独自骑着单车跑到郊外,坐在河岸边观察许久之后,回来一笔一画勾勒而成。
一想到那张画,他心底便生出一丝淡淡的期许。美术老师之前看过初稿,还夸赞过画面氛围感很足。
就在谢清寒走神的短短一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拐角处冲了出来。那脚步声速度极快,带着少年奔跑时特有的冲劲,还没等谢清寒来得及抬头做出任何反应,一个坚硬有力的肩膀便狠狠撞上了他的左肩。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传来。
谢清寒只感觉肩膀一阵尖锐的钝痛,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怀里一摞厚厚的画稿彻底失去束缚,“哗啦——”一声巨响,几十张洁白的素描纸四散纷飞,如同一群骤然被惊起的白鸽,哗啦啦撒了一地。一部分纸张落在他脚边,还有好几张顺着光滑的地砖一路滑出去很远,其中两张甚至滚到了楼梯口的边缘,再往前一点点,便会顺着台阶摔落到楼下。
短暂的眩晕过后,左肩传来持续不断的酸胀痛感。谢清寒稳住摇晃的身体,缓缓抬起头。
撞了他的少年已经停下奔跑的脚步,转过身来。
少年身形高挑挺拔,比谢清寒高出小半个头。他没有规规矩矩穿好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膀上,里面的白色短袖领口松垮,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眉眼生得锋利张扬,眉峰微微上扬,眼尾带着一点上挑的弧度,眼神漫不经心,骨子里透出一股桀骜不驯的气息。额前几缕乌黑的发丝被奔跑时流出的汗水浸湿,软软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脖颈处还带着运动过后淡淡的热气。
是陆烬遥。
谢清寒的心底瞬间沉了下去。
这个名字,短短一周之内,已经在他脑海之中留下了不算愉快的印记。
开学刚刚进入高二,班级进行重新分班之后,他和陆烬遥被分到了同一个班。陆烬遥在班上是格外惹眼的一类人。他体育天赋极好,长跑项目几乎无人能敌,性格外向张扬,朋友很多,下课之后身边永远围着一群男生。可也就是三天之前,艺术节预选发生的那场矛盾,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隔阂。
事情的经过并不算复杂。谢清寒当初提交参赛的那幅河畔风景画,放在美术教室的时候,不知被谁偷偷拿出来,在画布角落恶意画上了丑陋的涂鸦。作品被毁,谢清寒当时又急又气,四处追查是谁所为。一开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陆烬遥最要好的朋友。
于是谢清寒找到那个男生对峙。可陆烬遥恰好撞见了这一幕,他下意识护在了自己朋友身前。那时的他并不清楚全部真相,只看见谢清寒语气严厉地质问自己的好友,便开口说了几句维护朋友的话,言语之间隐隐带着对谢清寒的质疑。后来经过美术教室门口监控录像查证,涂鸦并不是陆烬遥那位朋友做的,误会终于解开。
可那天两个人语气都算不上温和,谁都没有率先迈出一步,主动和对方说一句和解的话。那一场没有分出胜负的争执,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横亘在了二人之间。
“抱歉。”
陆烬遥开口道歉,声音算不上多么诚恳。他的目光飞快扫过散落一地的画纸,脚步却依旧停留在原地,没有立刻弯腰捡拾的打算。在他看来,不过是一次普通的相撞,道歉已经足够。
可这句轻飘飘的“抱歉”落在谢清寒耳朵里,却并不能抚平他此刻的情绪。左肩还在隐隐作痛,满地四散的画稿,还有心底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旧隔阂,多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很难轻易释怀。
谢清寒的目光落在地面凌乱的纸张上,声音清冷平静,却带着清晰可辨的不悦:“走路不看路吗。”
陆烬遥原本松弛随意的神色猛地一顿。他抬眼看向谢清寒,眼底迅速漫上来一层淡淡的不耐。少年骨子里骄傲,并不喜欢被人用这样带着指责意味的语气说话。
“我都说对不起了,你还要怎么样?”
“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谢清寒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捡起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张素描纸。纸张的边角已经沾上了走廊地砖上一层薄薄的灰尘,他轻轻把纸面灰尘拂去,视线落在画纸中央,心脏骤然往下一沉。
正是他那张耗费了两个夜晚心血画出来的河畔风景。
刚刚相撞滑行的时候,画纸在地面摩擦,水面那一块细腻柔和的铅笔线条,已经被蹭出了一大片灰暗难看的污渍。灰色痕迹铺在原本澄澈干净的河水之上,像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疤。
谢清寒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一块被蹭脏的地方,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失落。每一根线条都是他一笔一画慢慢打磨出来的,其中倾注的时间、情绪与心血,外人很难体会。
陆烬遥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那张画纸上的污渍,脸上漫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愧疚。但是那份愧疚很快便被少年不肯认输的傲气压了下去。他皱了皱眉,也跟着蹲下身,伸手捡起旁边几张散落的画稿,动作带着一丝敷衍。
“画脏了多少,我赔你就是。没必要揪着这件事不放。”
就是这一句话,恰好触碰到了谢清寒的底线。
绘画于他而言从来不是一件可以用钱补偿的物品。画里藏着他某一个黄昏站在河边看见的风景,藏着他当时安静松弛的心情,这些东西一旦错过,便再也复刻不出一模一样的感觉。
谢清寒抬起眼眸,直直望向身侧的少年,目光沉静而执拗:“有些东西,赔不了。”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走廊上路过的几名同学察觉到这边气氛紧绷,脚步不由得停顿片刻,好奇地往两人的方向瞥了一眼,感受到空气中隐隐的火药味之后,又不动声色加快脚步,匆匆离开,把这一小块空间留给对峙的两个人。
陆烬遥捡纸张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深深地看着谢清寒清冷的眉眼,一股不服输的情绪自心底升起。他能清晰感受到,眼前这个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从一开始就带着一层偏见,并不单单是因为这次走廊相撞。
“所以在你心里,你认定我刚刚是故意撞到你的?”陆烬遥微微前倾身体,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语气之中带着明显的火药味,“谢清寒,你是不是从艺术节那件事开始,就一直看我不顺眼?”
谢清寒将手中几张捡起来的画稿整齐地叠放在一起,指尖稳稳捏住纸张边缘,并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激烈地争吵,只是语气平淡地说出了自己此刻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至少目前为止,我并不想和你有任何交集。”
说完之后,他不再继续和陆烬遥进行无谓的争辩。他低下头,加快手上的动作,一张一张拾起剩余散落在地砖上的画纸。有两张滑到了距离较远的楼梯边缘,陆烬遥伸手捡了起来,可捡起来之后,却并没有立刻递还给谢清寒,而是把那两张画稿握在了自己掌心。
两人的视线再一次相撞。
无声的较量,在香樟树投下的阴影之中悄然拉开序幕。九月温热的晚风穿过狭长的走廊,卷起一阵轻微流动的气流,拂过少年们的发梢。
这一刻,谁都不曾预料。这场开端并不愉快的狭路相逢,将会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所有爱恨与羁绊的起点。走廊上的喧闹好像慢慢褪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清寒安静地注视着陆烬遥,等待着他将剩下的画纸归还。而陆烬遥望着那双清浅又疏离的眼眸,心底那股莫名的火气越积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