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色》花间松

12、谢迪暄·机 我率先打破

　　我率先打破僵局，转头对尤远说：“尤总，郝磊都和我说了，他偷机密配方，事出有因。”

　　“我来说吧。”郝磊温和地拦下我的话。

　　“等一下。”尤远扫过我和郝磊两个人，拿出随身录音设备，“接下来我们谈话我要录音。这件事牵扯公司机密失窃，录音后续会交给郝总，将来也有可能给到警方。可以理清在场每个人的责任。如果你们没有异议，我现在就开启。”

　　我和郝磊相互对视一眼，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尤远见我们呆在原地，补充道：“简单点说，就是对咱们都有利。还能证明是郝磊主动过来坦白，有归还资料的自主意愿，怎么样？”

　　我和郝磊这才双双点头。尤远招呼我们坐在沙发上，他把录音设备放在茶几上，按下启动键。

　　郝磊便将前因后果简略地叙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尤远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我大概猜到一些，毕竟我在郝总手下待了一阵子，你似乎和他的关系不太好。”

　　“是的，我和郝景没什么交集。”郝磊没好气地耸耸肩。

　　“难怪你连哥也不叫。”尤远拿过两瓶矿泉水放到茶几上，示意我们可以喝，他似乎并不着急问话。

　　郝磊有些按捺不住，直视着他问：“你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不放？”

　　“我的另一个身份是SDX安全主管，公司所有机密文件，都归我管护。”
　　“你果然不简单。”
　　“还有，我已经把洪水当晚发生的一切如实汇报给郝总。郝总给过明确底线：你完整归还全部原件、不留任何副本，才有谈内部和解的余地；如果谈崩，会直接报警。”

　　“我猜他就会这么做。”郝磊用力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下去大半瓶后才开口：“所以你打算如何？把我抓走？”

　　“我想再多了解一些情况。”尤远颇有意味地问道，“照你说的，你打算拿这份配方自己开一家公司？”

　　“没错。拿这份配方当筹码，去找出资人，筹集启动资金。”

　　“我想，既然郝总说你父亲倾向于内部和解，你就以完整交还配方为前提，先和你父亲谈谈。”

　　我和郝磊面面相觑，心中满是疑惑。

　　“我父亲会轻易放过我吗？毕竟我做的事，足以动摇家族产业。”

　　“也并非不行。”尤远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毕竟以你家人的惯性思维，他们一定会优先考虑配方带来的利益。如果重新拿回配方，既不会把事情闹大，又不会破坏家庭关系，这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最理想的结果。找你父亲谈判时，你一定先把态度摆正，确保一次性归还全套配方，然后，再如实说出家里的困境，这次你做的事可不小，你父亲一定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管怎么说，你还是他儿子，他肯定会酌情考虑，等你获得他的谅解，再说出你想做的事，他或许会支持你呢，你说呢？”

　　“可是我知道配方的内容了。”郝磊手在膝盖上摩挲起来，顾虑重重。

　　“你可以和你父亲签订一份书面协议，承诺不会私自启用这份机密配方，打消他们最大的顾虑。”

　　“也许这样……从我父亲那里真能拿到启动资金？”郝磊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就算这样，没了配方，我不确定公司能不能开得成。”

　　“毕竟你们是一家人，你父亲经商的天赋肯定遗传给你了。”我说完，咳了两声掩盖尴尬。

　　郝磊认真思索着，似乎没听见我的话。

　　等待他思考的过程中，我坐得疲乏，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刚踱到他身边，就听见他对尤远说道：“好，我试试看，你的办法应该是眼下最优解了。”

　　“是最稳妥无伤的解法，算不上大团圆，但总比彻底撕破脸要好。”尤远看向郝磊，“但你要先把你手上的机密配方交给我。”

　　“为什么？”郝磊疑窦丛生。

　　尤远没有回答，转而看向我说：“没想到你真的找到郝磊了。当初我答应你的时候只是随口一说，可到了眼下这个局面，我愿意为你冒一次险。”

　　随即对郝磊说：“你知道我答应谢迪暄的事吗？”

　　“嗯，他跟我说了，你要伪造配方。”

　　“按我的岗位职责，遇上牵扯境外势力的窃密案，第一选择本该直接报警。”尤远的神色沉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摆弄着录音设备，“当初为了确认你没有说谎，我让你给史密斯打了那通电话。没想到你说的是真的，所以一旦报警，蜂鸟很快就能察觉异常，不光会曝光谢迪暄的学术污点，他的人身安危也会受到直接威胁。”

　　“什么？”听他这么说，我吓了一跳。心情复杂起来，这人心机真深，还用这招试探我，可出于他要做的事，我又不好意思直接责怪，只好问：“那现在怎么办？”

　　他带着歉意开口：“对不起，现在报警已经来不及了。可我不会坐视你陷入险境。我会进行伪造。”说到这里，他握紧双手，微微颤抖。望着他凝重的神情，我深知，作为安全主管，拿公司最高机密原件用来参照生成伪造版本，其中的风险他比谁都清楚，可眼下没有别的替代办法。

　　稳定了一下情绪，尤远继续说：“今晚全部对话都录在这里，所有证据我都会完整留存，事后我会向郝总全部坦白，该承担的责任我不会逃避。”

　　“谢谢你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识时务地说道。看得出来，刚刚那番抉择，已经耗尽他内心职业准则与人命之间拉扯的全部力气，他看起来很疲惫。

　　尤远没说什么，默默地打开了笔记本：“我虽然清楚配方的大致框架，但想要伪造得足够真切，还是需要拿原件作为参照来编造假数据。所以郝磊，把U盘给我，可以吗？”

　　“可以。”说着，郝磊把厚厚的纸质配方摊在酒店书桌上，又把配套的加密U盘递了过去。

　　尤远解密后，读取了U盘里的电子文档，着手开始伪造资料。页眉页脚标识全部原样保留，大部分工艺流程、图纸框架维持不变，改动几处核心参数之后，根据参数的变化，同步微调了后续几步配套工艺条件。我和郝磊分站两侧，一同核对篡改后的化工专业术语与文档格式，避免表层露出破绽。

　　一晃已是后半夜，经过多次修改、反复核对，这份伪造文档终于足以应付初审，跑一遍理论计算也没问题，只有开展实物试验，才会露出破绽。于是我们停手。

　　“真原件暂时放在我这里。”尤远把纸质配方和原始加密U盘收拢妥当，收进自己随身的保密收纳袋。

　　他看向郝磊。“等你要和你父亲当面谈判那一天，我陪你一同到场，到时候再交到你手上，由你亲自归还。”

　　等装有假配方的U盘保存好，他拔下来递给我，随后清除电脑内所有相关文件痕迹，合上笔记本。

　　“接下来。”尤远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帮你取出定位器。”

　　郝磊不解地看着我们俩。

　　“现在吗？”我有些诧异。

　　“嗯，跟我去一个地方。我联系好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好。”我跟着他往外走。

　　“你们到底要干嘛啊？”郝磊一头雾水。

　　我简单跟他说了一下定位器的事，他拉住我，惊恐地问：“这么大事，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了，你也搞不定啊。”

　　尤远笑了笑，没说话。

　　郝磊要跟着一起去，尤远没阻止，我们一起上了车。

　　车子最后居然停在了警察局门前，我和郝磊都吃了一惊。

　　“我先启动这个干扰器，让史密斯那边捕捉不到你的位置。”随后他把车开进了警察局。

　　“害怕了？”停好车，尤远看向后座的我俩笑着解释：“为什么会约在这儿，想必是这里设备齐全，方便干活。哦，我约的这位是我的老熟人，一位厉害的老法医，现在已经退休了。”

　　到了法医鉴定中心的门前，他敲了敲门，敲门的手法像是特定的暗号。

　　门开了，我们三个走进去，尤远把我和郝磊介绍给老法医后，对我们说：“这人嘛，热心肠，就是特别低调，这次肯帮忙，我很感激。”

　　我也赶忙开口：“谢谢您。”

　　老法医声音很沉稳：“别先忙着道谢，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你肯帮忙，就值得感谢。等忙完，喝一杯。”尤远的感激溢于言表。

　　“说定了，老地方，你请客。”

　　“必须的，那现在开始？”

　　老法医带我们走进鉴定中心附属的处置室。

　　“先拍一张片子，看清模块的位置和走线。”他示意我侧躺在检查台上，将左上臂朝外摊开。X光扫描仪缓缓扫过手臂，屏幕上浮现出皮下异物的完整轮廓。

　　“浅表植入物，埋在皮下脂肪层。”老法医看过后说道，“我们先做个局部表皮麻醉。”

　　冰凉的消毒液擦过上臂，针尖轻轻刺入表皮，少量麻醉药剂缓缓推入。不稍片刻，那一片肌肤渐渐发麻。我看着老法医戴上无菌手套，拿起细小的开口器械朝我走来。

　　老法医垂着眼，忙碌了十几分钟后，取出的模块被小心翼翼地放进盘子里。

　　“好了，完事了。”老法医说着，拿卫生棉球按压在创口表面止血，待我自行按住伤口后，

　　郝磊扶我半坐起来，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我伸手接过喝了几口，虚弱地靠着他。

　　此时尤远对大家说：“还没完事，得尽快调好替换模块，干扰器撑不了太久。好在这只是普通商用定位模块，没有采用底层固化加密，才有仿制的机会。”说罢，他取过一个铁盒，从中选出一枚大小相仿的微型定位模块。

　　“把它调成同频，大约需要半个小时。”他解释道，“这枚模块会模拟出和原件一致的定位回传信号，不容易引起怀疑。假模块的开关权限在我手里，等小谢把文件交付妥当，我这边就立马关闭定位信号，这样就不会被追查到他的位置了。”

　　等尤远把模块处理完，老法医接过去，将模块平稳送入我暴露的皮下创口，调整好摆放位置，缝合好创口，贴上无菌敷料。

　　“好了。伤口很小，三五天便可愈合。安检金属探测依旧可以扫到金属信号，和之前不会有区别。如果有人核查医疗记录，依旧可以套用皮下血糖监测仪的备案。”老法医边扶我起来边说。

　　几天后，我按照计划飞往美国，到达机场后，一通电话随即打了进来，是负责接应我的人，他早已等候在出口。

　　汇合后，我被带到一间酒店客房。史密斯和一名戴眼镜、模样像学者的男人正在屋内等候。按照事先约定，纸质文件带出国外风险太高，我只需要交出U盘。我把U盘递过去，史密斯当即接入电脑，那名学者模样的男人立刻凑上前查看文件，显然这是史密斯带来的技术人员。

　　我的手心不停冒汗。那人快速滑动屏幕，逐条核对分子式与工艺参数。当对方读到几处篡改过的数据与分子式时，我的右手指甲几乎嵌进左臂皮肉，精神绷到极点。短暂审阅之后，他转向史密斯：“文件格式没有问题，我跑了一组理论计算，数值看上去尚可。但仅凭理论推演做不了最终定论，必须要实验室实物试验，才能确认这套工艺真正可行。”

　　史密斯看向我，语气带着警告：“听到了？等我们送到合作实验室完整核验完成，我就兑现承诺，将你的学术违纪记录延期搁置，暂时不予提交。你人还在美国，把柄依旧攥在我们手上，最好不要动歪心思。”

　　赶回学校，研究生项目主管很快找到我，略显严肃地说道：“你离校这段时间，有人跟我们打过招呼，关于你中期考核出现的问题，许诺后续会由你提交新的补充申辩材料。所以我们暂缓向ORI上报你的违纪记录。既然你回来了，就要尽快把新材料交过来，不要耽误你的学业前途，明白吗？”

　　我满口答应，但心里清楚，一定是史密斯从中斡旋，才争取到这一段缓冲的空隙。

　　按照之前和尤远商量好的脱身计划，为了不引起怀疑，我先以家事为由向主管申请短期事假，打算等顺利回国之后，再远程办理休学。

　　请完假，走出办公楼，看着校园里意气风发的同龄人。我心里清楚，自己大概再也回不到这里，也拿不到原本预期的研究生学位了。本以为内心会满是失落，可挥之不去的不安一直在推着我，我一心只想尽快回国。

　　匆匆回到宿舍收拾好行李，我给尤远发去一条消息。片刻之后收到回复：定位已关闭。

　　我不敢多做停留，立刻动身赶往机场。在路上，我想起了还在这座城市里的江崎声，不知道他是否还留在原先那家公司。经历这一连串惊心动魄的纠葛，我的人生轨迹早已彻底偏移。简单纯粹的学生时代、往昔的朋友们都已经就此终结。

　　回到国内，我一边抓紧时间办理休学手续，一边慢慢斩断和海外留学圈所有人的联系，同步换掉了国外一直在用的联系方式。

　　办完休学，在尤远的协助下，我立刻报了警，主动配合取证。在警方的安排下，我到医院通过微创手术取出上臂皮下的替换模块，连同之前摘除的原装微型器件，一并上交作为物证。这件事牵扯境外势力，国内警方无法直接出境开展侦查。做完笔录备案、收好证物后，警方按程序启动跨境司法协助，交由当地警方针对蜂鸟环球咨询公司开展定点调查。

　　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没过多久，郝磊兴冲冲地来找我。

　　他跟我讲，按照之前尤远分析过的思路，他第一件事便主动向他父亲诚恳道歉，当场归还了全部H00176机密配方，郑重承诺没有拍照、复制，也没有留存任何纸质或是电子副本，日后永不再犯。

　　看在郝磊这份端正的态度上，他父亲的神色缓和了许多，也愿意静下心听他倾诉。

　　随后，郝磊将自己接触配方、铤而走险的前因后果全盘托出。说着这些年积压的委屈，他有些激动地开口：“当时我就质问他：为什么我弟弟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为什么不管不顾！”

　　不知是不是他略带夸张，但我依旧忍不住为他这份魄力叫好。

　　“你猜他怎么回答的？”
　　“怎么回答的？”
　　“他承认是他疏忽了，他终于承认了！”

　　之后二人聊了许久，将多年憋在心底的话尽数说开。他父亲感慨有些事他做得确实过于强硬，好在此事总算化险为夷。斟酌再三，给了他一笔创业启动资金，算是对他这个家所有亏欠的弥补，父子之间多年的纠葛也算彻底了结。

　　为保全SDX公司利益，双方签下正式书面协议。约定日后郝磊创办公司，盈亏全部自负，与郝家再无任何瓜葛；郝家既不会给予扶持，也不会插手干涉。协议同时明确规定，严禁向外泄露H00176配方，亦禁止私自动用该项技术。

　　见他这边尘埃落定，我正替他高兴，他忽然开口问我，要不要入伙，一起创业。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了下来。这是我当下最好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