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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两年旧事 有点阴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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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湖石入了东宫,十三岁的少女幼稚、青涩,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天真,却也出落得眉清目秀,是个如玉的清澈胚子。
彼时恰逢太子妃有孕,都说是个男胎,府中看得紧,宝贝疙瘩似的,连走两步太子殿下都不忍,皇后娘娘也是常来看望。
湖石出落得干净,看就是个没心眼的,瞧着讨喜,得了府里嬷嬷喜欢,分来了主子面前伺候。
坊间朝野都说太子殿下对太子妃情根深种,就算太子二十有四依旧膝下无子,也力排众议,连个通房丫鬟也不稀罕。
这般痴情之人,又长得温润如玉,湖石对他难免渡上金光。
少女单纯,本无此心,可太子欢言巧语不得,竟直接下药来了强的。
事后太子本想着若是湖石寻死觅活,那就顺了她的意杀了算了,湖石醒后,他只是随口安抚:“哭什么?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女子清白与名节那般重要,你何必想不通呢?”
湖石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殿下你……”
沈珩见她是个乖巧的,长得也是少见的干净,抬手用指腹摸去她滚落的泪水,笑道:“哭成什么模样了?你乖些,日后唤我珩郎吧。”
湖石躲开他的手,自己胡乱擦泪,“殿下,这不合规矩的。”
“嗯?”沈珩俯身,将湖石裹着的被褥拉紧了些。
湖石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情,害怕,畏惧,还是被这披着公子皮的狗迷了心。
她颤抖着唤出了此生不该唤的:“……珩郎。”
沈珩笑了,眉目犹如春日落下来的午后阳,温泽又清澈,他从匣子中取出一支玉簪,素净的,与湖石的模样正相配。
“前些日子特地给你挑的。”
“特地……给我的?”
“嗯。喜欢吗?”
此后,出乎意料,他们的相处方式很不一样,湖石会带着沈珩笑,带着他到乡间闹,会一起看夕阳看日出,会坐在田坎闻稻麦清香,会把刚烤好的炊饼你一半我一半。
就好像这天地间什么都没了,只有他们就够了。
临近太子妃生产,沈珩陪着湖石的时间越来越短,湖石不嫉妒,她只是有些伤心,却也没什么动作,沈珩不找她,她也不主动,试图慢慢离开这段异样的感情。
后来,太子妃生下女婴。
沈珩与湖石又热络起来,像之前一样,避着人,在他们的世界里。
下次他们老早出去赶集,不巧被湖石养母向鄢瞧见了。
湖石原先是要被卖进窑子的,家里钱都被她阿父赌完了,那年她七岁。
向鄢年轻时候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妾,年老色衰被赶出府来,独自一人在城外小村卖菜为生,她那天花了两百文把湖石带来家,洗洗干净,发觉这骨瘦如柴的姑娘长得真是不一般,有前途。
那时候的湖石还没有名字,向鄢问她想叫什么,湖石认真说:“我不要名字,没有名字,我阿父就找不到我了,我就不会再被阿父卖掉。没有名字,别人就不会记住我,我就不会被欺负了。”
向鄢一顿,将小姑娘额前湿了的头发拔开,露出那双较真的眸子。
真干净啊。
她把湖石裹进被子里,自己也躺进去,小小的床刹时拥挤起来,却也暖得快,“名字是让你自己记住自己,知道自己是谁,傻丫头,忘了那劳什子赌鬼,日后咱娘俩相依为命,我就是你阿母。”
湖石的生母在生她之后就没了,她没见过母亲,对这个称呼陌生又抵触,因此就只是轻轻点了头。
向鄢倒是来了兴趣,“那阿母给你取个名字吧。”
湖石也只是点头。
“不怕你笑话,阿母也没读过书,年轻的时候啊,那沈家小姐教我写过几回字,是什么来着……嗷!‘一剪湖石并序,落江百水逐行’,他们都说好,我也不懂,那你就叫‘湖石’怎样?听着就干净!”
按理说取名随父姓,但向鄢哪里乐意,小门小户家的孩子,好好活着就行,哪里管那多,有人指指点点,指着鼻子骂回去便罢了。
至此,湖石有了名字,与阿母相依为命。
向鄢买下湖石的初衷是看她漂亮,日后说不定能翻身,可养着养着,真有感情了,想供她读书,哪怕不能做官,多认几个字也是好的,可也只读了一年。
因为向鄢病了,痨病,看着阿母日渐消瘦,为了让她读书连买药都不肯,她不愿如此,就出去帮工赚钱,给阿母买药治病,在医馆门前求了又求,膝盖都跪破了几回。
可赚的钱少,花的快,活也是有一天有,有一天无,没办法,湖石把自己卖进了东宫,为阿母续命。
集市一见,湖石不得已向阿母坦白,破旧的草屋在村子最西边,孤零零的,残缺的篱笆围着院子,里头稀稀拉拉种了绿叶菜。
向鄢气极,也心疼,一巴掌打在湖石脸上也打在她的心口,咳嗽一声比一声重,她老了,真的老了,弯下腰,已经佝偻。
沈珩把湖石护在身后,一遍遍说着他们多么相爱。
向鄢哪里不知他们富贵子弟多少心思,此时看你稀奇,彼时冷眼相待,可她只是乡间老妪,如何能反抗得了东宫太子。
她只是私下里一次次对湖石说身份差异,地位尊卑,说男人多情,说后宅尔虞。
也不知是光环太重,还是沈珩花言巧语,亦或者是她终于能有足够的钱给阿母治病,湖石只是垂下头去,低声说:“阿母,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他待我极好。”
“如何好?他给你名分还是给你权柄了?”
湖石沉默了,最后只能回答:“他让我很安心。”
向鄢明白了。
湖石在她这里找到了母爱,在沈珩的地位资源差异下找到了父爱。
东窗事发是在一年后的一个午后,她被押到了皇后和太子妃跟前,才知道太子当初送她的定情信物是太子妃采买时店家送的赠物,清点时就发现不见了,因此早就发觉了她和太子的事,只是瞧着不稀罕,当时也睁一只眼,如今太子玩腻了,太子妃也就下手了。
太子妃手帕掩泪,让婢女将哭啼的女婴抱下去,“母后,珩郎是个什么性子您也清楚,哪里有下头女子玩过三月的?你瞧瞧这个,都多久了,儿媳真是……”
皇后看了她一眼,发髻间金簪流苏摇晃,满头珠钗,何其尊贵,她淡淡道:“别哭了,像什么样子。”
太子妃戚戚然:“旁的也没什么,只是日子久了,怕传出去,坏了珩郎名誉就不妥了。”
沈珩因着这好不容易立起来的痴情人设在朝野受了不少支持,犹如清风,皇后是断不会冒这个风险的。
本要将人打杀了的,可是竟沈珩出言护住了,湖石捡了一条命,被皇后带进宫做了个宫女,为防她掀风浪,特意安排到了栖梧宫。
碎玉割破了手指,鲜红的血从指尖流出来,伤口深,凝了一小滩,湖石被这突然刺痛惊得回魂,她松开掌心,将胡乱拾起的碎玉又死心一般扔回地上。
用袖子草草擦了脸,血不止,痛也不停,她忽然想起来,沈霁给她的包袱里好像有一个药膏。
她翘着受伤的手指,捣鼓了好久才打开了包袱的结,里面没多少东西,她走时别的都没带,就只匆匆抓了这个。
那瓷药合看着普通,可还没打开盖子就有若有似无的草药涩香散在空气里,湖石本不想哭了,可这一下,又让她的泪决堤。
怎么配呢?
手一松,瓷药合滚落,在青石砖上磕磕绊绊滚了两圈,停在了那粗布包袱边上。
她总是爱哭的,阿父卖她时她哭,阿母带她回家时她也哭;以为被太子真心对待时她哭,东窗事发时她也哭;被沈霁关心时她哭,无意加害他时她哭得肝肠寸断。
湖石没有什么身份,她只是这个时代,这个京城,这个栖梧宫里小小的一个人。
被命运推着前进,被太阳逼着呼吸,她没有能力决定事情的走向,一切对她来说都是被动的,所以她只能哭,是无能,也是她唯一一件能决定的事。
晶莹的泪珠滴在伤口,混合了鲜红的血,带着它流到地上。
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目光胡乱不知留连,朦胧之下她看见那瓷药合旁,粗布包袱里露出来的书本一角,湖石抽了抽鼻子,伸手去够,指腹擦过两次才堪堪拿到手。
那书册表皮是水蓝色的,边角被翻的破烂,整个册子摸起来又厚又软,一看就知道是人常翻的,而它的名字是——《淮林作赋》。
作者后面没有跟名字,是空白。
湖石一愣,瞳孔颤动,她及其缓慢地翻开,说不清是小心翼翼还是珍重在心。
那一页的边角是对折起来的,湖石一下就翻到了,里头的一句诗被氧化后带着褐调的下品朱砂重点标注着。
“一剪湖石并序,落江百水逐行。”
她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似乎和别的人重合了,或许是阿母,或许是沈霁,也或者是沈竹安。
一滴血“啪”得落下来,在陈旧的纸页上晕染开,关着窗,可阴寒的风却鬼鬼祟祟,颈侧微弱的呼吸声犹如吐信的毒蛇,湖石浑身僵硬,卡壳般一点点回头,与一个蓬头垢面、咧开嘴对她笑的人对上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