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 26 章赏月 脾气好和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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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门南侧，二进小院的石墙都掉渣，大门一关，灰尘和碎石扑下来，呛得送信人直咳嗽，他在鼻前挥手，皱眉后退两步看了眼牌匾——许宅，随后目光复杂地离开。
许志生拒绝兄长的金钱支持，一分不要，整个小院的破烂朴实程度堪比栖梧宫，里里外外也就一个下人，叫老福。
咚咚咚几声门响，许志生颏下笔，把册子合上，将册名为“南营详记”的册子压在一堆书下，问道：“什么事？”
老福沧桑的声音传来，“是那位的来信。”
老福是许志生刚进京时许真贤给他的，属于有眼色的老人了，两兄弟如今谁也提不得谁，也就只能以“那位”相告了。
许志生冷哼一声，心下厌恶得紧，拍案道：“拿去扔了就是，不用给我。”
老福犹豫着：“说是那位病了，很严重……”
许志生难得沉默了，他也不明这次真病还是假病，兄长一个月有八回都说身在病中要他回去，偏偏每次都是借口，就算心里还是忧心，他这次也是决心不当傻子了。
“病了与我何干？难不成我是大夫？”
许志生重新把册子拿出来，方才匆忙，墨迹未干，已经有些晕开了，他做事向来死板认真，这册子也不知改了多少回，这样情况，又是要重写的。
老福沉默半晌，最后还是不劝了，“是，老爷。”
短短几个时辰无人打理，两三阵大风一刮，院子里就浅浅铺了一层梧桐树叶，金黄里带着点绿，只是天暗下来了，打着灯也瞧不着一点。
沈霁坐在石凳上，手撑在石桌，支着脑袋看书，发带松松垮垮绑着白发，碎发被风吹起来，他不耐地用手往后抓了一把，锁着眉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半个字。
风吹来一道声，没那么凉，“十一殿下好个闲情雅致。”
闻言，沈霁逆风回头，在看见陆策时紧锁的眉骤然松开，那双冰山一样的浅眸亮了些许，嘴角上扬，连他拂动的袖摆都在召视着这一刻他的松懈。
按理说沈霁是仇人后裔，但陆策的确不忍杀他，可这也仅是不愿沈霁死在他手上，利弊权衡之心，陆策早拎清了，空宅惊石，那场日下桂花雨，全当自己慷慨相赠罢了。
他决定，日后沈霁生死如何，只要碍不着他的事，就冷眼罢了。
但他总来，不知为何，昨日可寻个要腰牌的理由，今日呢，他对自己说送行。
尽管早做好了冷心冷情的准备，可沈霁那一刻回头时的灵动漂亮像锥子一样死死嵌进了陆策心头。
怎么能这么乖呢，怎么能一直让他这么乖呢。
或许沈霁也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太过明显，他一下敛起来神色，冷眼将陆策上下看了一遍，目光留连过他腰间那把销铁如泥的长刀，又冷漠地转过身去，看着那书也不知道瞎忙什么。
“陆校尉也闲情雅致，忙里偷闲也来看我。话说外面没人守？你怎么进来的？”
陆策看他着一系列掩饰一样的动作，便想发笑，明明见到人时是高兴的，怎么就一瞬间的功夫藏的那般好。
只是他也心中困惑，沈霁见到他第一反应竟然是高兴而不是警惕，这诡异程度只能用死到临头性情大变来解释。
他缓步上前，晚风带着湿润的空气，轻轻吹拂过他的衣摆，他看着沈霁冷漠的背影，看见这人惨不忍睹的衣摆也被风吹得往他这里飘。
落叶是脆的，踩上去咔嚓响，一步一步，代替某人告诉那道背影的主人，我在靠近。
“有人守，没看着我没走正门么？我好歹是个武将，翻得一手好墙。”陆策说，“看书呢？看的什么？也不点个灯，看得着吗？”
沈霁抬手将书合上，甚至还幼稚地翻了个面，没叫人看清名字，“闲人看闲书。”
陆策走到沈霁身后去看，结果看了个空，他无声笑了一下，随后身一转，翻手撑在石桌上，懒散立着，刀鞘磕在石桌钝角，离沈霁不过一掌。
他底首看着沈霁漠然的面容，说：“这闲人怎么来的，事事未有定局殿下就这般放弃了？”
沈霁想骂一句惺惺作态，无奈手边长刀锋芒，只能撩发时皱皱鼻子，把陆策带来的那股血腥味往外挤一挤。
“人行世间，犹如蜉蝣，无根无萍，匆匆一生都在做无谓挣扎，如今我通透了，觉得尽是尘灰罢了，怎得，陆校尉翻墙本事了得，管天管地还管我通不通透？”
陆策啧啧两声，见沈霁还是这般脾气就暂时把他失心疯的决断收入心中，对于沈霁满是利刺的态度他也不恼，反而开解道：“蜉蝣无名，人却有姓有名，有本有宗，殿下两相比较，卑职不敢恭维。”
沈霁被他这副胜利者高高在上的姿态气得冷笑，他也不管了，抬头看着陆策，眸光冰冷，讥讽道：“怎么，陆校尉要青史留名还是要遗臭万年？”
陆策是罪臣之子，青史留名只能翻身做主，眼下局势未定，沈霁便是笑他注定是遗臭万年的货色。
沈霁那张脸在淡薄的月色下衬得那般惊艳，银发垂朱砂，浓淡得宜，这样乖的样貌偏偏眸子里冷意翻涌，给添上几分反叛的意味，着实有趣。
陆策险些看呆了眼，迟迟不语，沈霁以为这次真把陆策惹急了，正悄悄把自己往旁边移。
这样的小动作在陆策眼里何其明显，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浅笑着打破氛围，“不敢不敢，我若有朝一日身先士卒，有人给立个孤碑也成。”
沈霁见此人态度又不像被惹怒，他不解陆策心绪，只得尽力摸索，便慵懒地支着脑袋，歪着身子，抬眼轻嗤：“死后孤碑？陆小世子，你输了，死后只有被人挫骨扬灰的份，还妄想着有坟？。”
“倒是许久没人如此唤我了，怎么，哄我高兴呢？”
自少时陆家满门被灭，已经十多年没有唤他“世子”，师父没有，手下不知，陆家曾经亲信至今还未联系上，如今被沈霁叫出来，不免失神。
“……”
沈霁用一种特别怪异的眼神打量陆策，觉得他有病，哄他高兴？哪里看出来的。
陆策倒是善良又慷慨，他承诺道：“既然如此，那殿下死后，我定为殿下立碑，年年探望。”
含沙射影、皮里阳秋、夹枪带棒、惺惺作态、装模做样！
沈霁指甲差点掐破掌心，他皮笑肉不笑，“我死后自葬金山，你还不配。”
枯黄一片落叶被风带得从东滚到西，月亮从云层里探出来，竟是硕大的圆月，亮堂得很，看来今夜不需要什么灯烛了。
陆策困惑得很，不知哪句话惹得这小东西生气，嘴张了几次，才道：“秋夜寒凉，院里风大，怎不进屋去？”
沈霁只冷淡吐出两个字：“赏月。”
“赏月？”
再突兀好歹也转移了话题，陆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继续刚才的话题比较好。
陆策装模做样抬头看了眼月亮，说：“夜寒露深，也不见得上盏热茶。”
“你冷就走。”沈霁换了个方向偏，不去瞧他了，抬头怪累的，“如今着栖梧宫上下就我一人，耗子也不能给你煮茶。”
陆策嫌斗篷束手束脚，索性扯了，抖顺了逆风罩在沈霁身上，自己则随便寻了个位置坐，状若无意道：“只有你一个？那昨天夜半三更与你共处一室的宫女呢？”
这油绸斗篷材料特殊，是用细布浸过了油的，防水防风，多是武将常备，这一披下来，八成寒凉都被搁在外头，剩下的两成夜风，也被坐在风口的陆策挡的干净。
沈霁被他突如急来的动作搞的呆滞，陆策的斗篷太大了，罩人身上跟被子似的，还带着些许血腥味，和那人身上特别的、沉静的香。
沈霁垂着眼考究片刻，随后还是拉紧了些斗篷的系绳，只是陆策披得或许潦草，发丝困在里面，贴着薄薄一层道袍衣，扎得背上皮肤有些痒痛。
“我让她走了。”
陆策一手臂搭在石桌上，闻言蹙眉，重复道：“走了？”
沈霁将头发捞出来，顿时觉得松快不少，“嗯，事到如今，要她留下来干什么。”
“这栖梧宫大门守了两人，后门留了一人，走？你若框我倒不至于这般不走心。”
那宫女想从如今的栖梧宫里出去是不可能的，沈霁此番不假思索的推诿更显猫腻。
“我想让她走她就能走，”沈霁奇怪道：“你这么关心我的人做什么？”
陆策可能耳朵不大好使，听人说话只听一半，那阴戾若有似无，连语气都霎时冷下三分，“你的人？”
沈霁如今左右还算是栖梧宫的主人，湖石名义上是栖梧宫的婢女，如何想也不会有错。
沈霁觉得逻辑没有问题，便云淡风轻答道：“嗯，我的人。”
陆策闻言冷意直往外渗，轻嗤道：“沈霁。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沈霁难以理解陆策的心思，故意骂他他不恼，如今又突然发什么疯。
他斜了一眼天上圆月，心里记好了时辰，嘴边添上些许笑意，坦荡道：“最聪明的活法不就是装傻子吗？”
聪明人的共鸣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话，陆策顿时意识到沈霁恐怕早就知道七八分，思及于此，他心情非但没好点，反而更差了。
捏着的拳紧得骨节泛白，咔嚓作响，仿佛下一刻控制不住往下一砸，这上年纪的石桌就要与世长辞了。
他冷戾道：“你知道她背后是谁还放她走？”
这道质问仿佛打开了沈霁脑子里的某一个开关，还是这几天懒散惯了，脑子生锈，陆策这般明显的破绽他都能忽略。
也怪陆策这样半真半假的人，沈霁往往也很难下决断，现下细想，陆策对湖石反应很大，已经不局限于理性的范畴了，还有些并不理智的部分。
于是沈霁慷慨至极，将垂下的发别到耳后，抬眸时悲意尽显，“我与她虽没相处多少日子，可终究是有感情的，不论如何，我相信她是有苦衷的。”
陆策听得额头青筋直跳，深邃的眉眼死死压着躁动的戾气，怒火中烧。
沈霁此人，心机多深沉，多会破釜沉舟，多会利用人心，如今为了一个背叛他的宫女，这样愚蠢的话也能说出来，何其滑稽。
陆世子收回自己先前想法了，什么冷眼旁观，如今他想，要是有人出手，他必定顺水推舟，叫这世间再无什么十一皇子，将人往地宫一锁，老老实实当只小猫养着也好。
沈霁不明他的龌龊，只见得陆策面露嘲讽，违心夸赞：“你倒是善良。”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赏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