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礼物不是礼物 夜半惊 ...

  •   窗外火烧云正烈,半边天烧得通红,连栖梧宫斑驳的窗纸都被染上一层虚妄的暖色。
      那光斜斜地铺进来,落在矮案下的地席上,照见沈霁蜷在上面的单薄身形。
      他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披散的白发铺在粗粝的草席间,像一匹烧残的素绢,朱砂痣在暮色的暖光里红得发暗。
      门轴极轻地转了一声,湖石提着裙摆迈进来,脚步放得轻,绣鞋踩在陈旧的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像枯叶被碾过的窸窣声。
      屋内的橙黄比外头要多几分灰暗,她先看见的,是滚落在案脚边的茶壶,壶嘴还沁着一点残水,在暮光里反着幽幽的亮。
      她走过去弯腰拾起,指腹碰到冰凉壶身的那一刻,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茶壶空了,一滴不剩。
      湖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席上的人,随即又极快地收回目光,把壶放回案上,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蹲下身来。
      帕子是凉的,浸了井水的秋寒,她轻轻擦过沈霁的下颌、脖颈,那里还有没干透的茶渍,顺着领口洇出一圈深褐色的水痕。
      她抿着唇,手下动作极轻,擦到他额角时,她的目光掠过那颗朱砂痣,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帕子便多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
      “殿下。”她小声唤了一句,又推了推他的肩,“这儿凉,去榻上睡。”
      “……不要。”
      沈霁迷蒙中半掀了眼皮,视线里是湖石低垂的发顶,她鬓边那支素白的玉簪已经没了,发丝映着窗外最后一抹绛紫的云霞,光晕柔和得像一场旧梦。
      他被搀着胳膊架起来,大半的重量都压在湖石单薄的肩上,好在他瘦,不然湖石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殿下今日怎么如此困乏?”
      脚下踩过地席的草纹,又踩过冰凉的砖面,沈霁整个人昏沉沉的,喉咙里还泛着那壶凉茶的涩苦,说话时气息虚浮,像梦里的呓语。
      “昨夜……去御花园走了走,回来路上,被南营的拦下问话,闹了不愉,索性便不睡了。”
      他半阖着眼,还是由着湖石把他往榻上安置,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连块手令都没掏出来……原来今日这一出,人家早就预备好了。狼狈为奸,蝇营狗苟,真是,如传言一般,毫无纪律。”
      嘟囔完,他便又彻底阖上眼,翻身对着墙去,白发散落在枕上,面容被暮光勾勒出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轮廓。
      湖石给他掖被角的手停了停,抿着嘴没接话,眼神有一瞬飘忽,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即垂下眼,把被角压平。
      湖石离开的脚步伴着口中残余的苦涩在黄昏下一起散开,沈霁在赤红的天光里睁开迷蒙的眼,手从被中拿出来,手心里赫然攥着东西。
      是一块布帛,沈霁不认得什么云锦蜀棉,但好坏多少能认,总之这布,湖石不该有。
      里头画着的图案他只看了一眼便塞进了床头暗格,犹豫再三,他还是将母妃留下的那匕首取出来,想抱着睡,但尽管有刀鞘,他脑中却总反复提醒着——万一刀鞘脱刃了呢?
      他轻嘲自己的恐惧,但也好歹没与潜意识抗衡,最终将匕首压在枕下,手隔着枕头盖在匕首上方,蜷着身子又睡了过去。
      入夜后的栖梧宫,静得只有鬼在叫。
      西配殿简陋,一榻一案一灯如豆,窗纸被夜风舔得微微起伏,影影绰绰。
      门没响,甚至没见怎么开,陆策就已经站在了榻前。
      他穿一身玄色窄袖武袍,腰束革带,肩宽腿长,幽幽立在昏暗里,像从墙角的影子里直接长出来的。
      向来没有脚步声,就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呼吸都极轻极缓,轻到榻上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都不曾晃一下。
      男人就那样抱臂站着,微微垂眼,看蜷在薄被里的人。
      沈霁侧卧着,白发铺了半枕,额头沁出一层冷汗,鬓角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颊上,嘴唇没什么血色。
      朱砂痣在灯影里暗沉沉的,像谁杀完人顺手摸上去的血,他不曾擦,血也不曾干。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蹙,呼吸又浅又急,一截苍白的手腕从被沿露出来,指节微微蜷着,死死攥着被角,只将那层薄布紧紧压在小腹上。薄被下的身形单薄,蜷成一个小小的、防备的弧度。
      陆策看了一会儿,说不上在看什么,也说不上为什么看。
      片刻后他转身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方帕子,被热水透得透透的,拧过,还冒着极淡的白汽。
      他坐到榻沿,动作不带半分犹豫,将帕子覆上沈霁的额头。
      湿热触上冷汗的那一刻,沈霁眉头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陆策的手是提刀的,很稳,从眉心向两侧缓缓推,擦过眉弓,擦过紧阖的眼睫,指腹隔着薄帕沿着那道秀挺的鼻梁滑下来,滑到鼻尖时停了一瞬。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沈霁不喜白日晨光,又常年营养不良,这导致他的骨相突出,皮肤也比常人白透,睫毛平地起,绒毛不现,只一个词——干净。
      干净,又不索然无味。陆策第一眼就知道,沈霁脸上每个表情都在展现那藏在皮底下的艳气。那每一个上扬的弧度,勾起的嘴角,都是狐狸的蓄意而为。
      帕子慢慢移向脸颊,从颧骨到下颔,描得很慢,然后是脖颈。
      他掀开一点被沿,露出沈霁瘦长的颈项和微微凸起的喉结,帕子从耳后向下,顺着颈侧那条淡青的脉管一路擦过去,擦得很仔细,连锁骨窝里积的那点薄汗都用指尖带着帕角按了按。
      陆策心中不满骤生,暗道:“脏死了,给你擦干净。”
      那截脖子白得近乎透明,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几乎能看见皮下细细的、青色的血脉。
      陆策的手在这儿多停了几息,指腹隔着湿热帕面压着那点微弱的搏动,像是确认了什么,又仿佛只是顺手路过。
      做完这些,他把帕子展开,随手搭在床柱上,湿漉漉的一角垂下来,滴水无声。
      然后他一个大闲人就那么坐着,支起一条长腿踩在榻沿,手肘搭在膝上,微微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沈霁睡觉。
      灯花在这时爆了一下,光晃了晃,照出他半张轮廓极深的脸,眉骨高,眼窝深,疤痕从鼻梁走过,嘴角那点笑意不达眼底,像在嘲弄什么,又像在打量什么。
      油灯又暗下去,他的面目重新沉进影子里,只剩一双眼睛,幽幽地亮着。
      约莫半个时辰,陆策头回知道有人能在别人的注视下安睡,不耐于沈霁岌岌可危的戒备心,见他已不再痛苦蜷缩着,便决定动手了。
      夜风从西配殿的窗缝里钻进来,卷得案头那盏残灯的灯苗猛地一缩,光影在斑驳的墙面上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又死死撑住。
      陆策就着半明半暗的灯影,慢条斯理地直起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捻着一截冰凉的东西,悠悠哉哉地绕到床头。
      沈霁在梦中似有所感,眉头刚蹙紧,陆策已经俯下身,将那截物什环过沈霁露出被沿的苍白手腕,在后头的木栏上轻巧地打了个结。
      “哟,醒了?”
      随着布帛与木栏摩擦的细微沙沙声,沈霁猛地睁开眼,陡然生出冷汗来。
      陆策整个人站在他床前,烛光就黄豆大点儿了,更莫说那高大的身形还给挡住八分。
      夜黑风高,梦醒时分见床头站着一个人,正死死盯着你,任谁都要被吓一跳的。
      沈霁下意识地一挣,耳边传来几声清脆又暗哑的“叮叮当当”,不似寻常铁器的沉闷,他尽力仰后看去,暗光下只觉那物泛着极淡的冷白,不知怎么绑的,越挣越紧,勒得手腕生疼。
      沈霁眼底的迷蒙在见着床头站人的那一刻就瞬间散尽,等凭声知晓是谁,他压下惊惧,眼下只剩下清冽的嘲弄,无情地开了口:“陆校尉你是官做大了,北营待够了,想去南营诏狱转一圈么?”
      他尚未完全清醒,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睡梦中曾腹痛如绞,只觉得此时处境非常的诡异。
      陆策摊开双手,肩背舒展,那宽肩窄腰的轮廓在昏灯下被勾勒得分明,带着常年习武的凌厉线条。
      他微微偏头,似笑非笑道:“殿下何出此言?”
      “夜半私闯皇子宫苑,你是想谋害皇嗣吗?”沈霁的声音透着虚,却字字带着撕破脸的锋利。
      陆策喉间溢出一声轻嗤,俯身压低了脊背,高大的阴影将榻上单薄的人完全笼罩。
      他身上的血腥味混着一点极淡的皂角冷香逼近,惹得沈霁鼻尖微微一动。
      “人不大,气性倒是不小。我不过迷了会路,误打误撞进了你的寝殿罢了,”陆策语气轻佻,仿佛真的只是在闲庭信步,“殿下何不宽宏大量,放我一马?”
      沈霁被他这副无赖嘴脸激得咬牙,胸膛微微起伏,领口被方才的挣扎扯开些许,露出颈侧那截瓷白的肌肤。
      他盯着陆策近在咫尺的脸,逐渐放缓了声,道:“你个巡宫的还迷路,我看这双眼……还是剜了的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礼物不是礼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