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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落锁 世界级梧桐 ...

  •   门外传来铁锁拖地的闷响,伴着两道细微的脚步声。
      沈霁坐在窗直对着栖梧宫的大门,不需抬头便就能用余光看个分明。
      湖石在前引路,沈霁快速将两道身影扫全。她身后跟着的沈霁有印象,是御史台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御史,中年男人,是楚家长子同期好友,叫做——许志生。
      沈霁曾在朝中留意过他,有意无意抛出橄榄枝都被他巧妙躲过,这么一个一直想与楚家,与沈霁撇清关系的人,却在沈霁深陷绝地时冒险探望,果真是……
      沈霁抿了一口茶,轻叹:“读书人呐。”
      许志生跨过门槛时,身上还带着外头冷秋的风霜气。
      沈霁抬头,他依旧端着那盏凉茶,可在许志生跨进内室的那一刻,他鼻尖微微一动——这人身上掩在长袍皂香底下,隐隐有一股铁锈味。
      那味道熟悉又陌生,不浓,甚至被熏香盖了大半,像血,又像久不启用的旧兵刃。
      “殿下,”湖石行至前来欠身,“奴婢方才进不来,正好许大人……”
      许志生拱手道:“殿下,下官不请自来,叨扰了。”
      “哪有,我这儿向来清静。”沈霁放下手中茶,对湖石道:“湖石,给许大人布茶。”
      大概外人在侧,湖石低垂着眼,闻言福了一礼便到茶案边张罗。
      她的动作较平日快了几分,转身时手腕一翻,指尖极自然地在鬓边轻轻一抚——那支新添的玉簪素白温润,衬着她压着慌张的眉眼,倒生出几分沉静。
      沈霁没有看她怀间微微隆起的弧度,只想当那一声布料与衣带轻擦的窸窣是秋风拂过窗纸。
      “殿下。”许志生坐下,稽首一礼,双手交叠,宽大的袖摆扫过案面,带起一股极淡的墨香。
      “臣昔日在楚家二公子门下走动,与殿下旧时虽未谋面,却也闻知旧事。今见殿下……”
      他顿住了,目光落在沈霁额前那点殷红的朱砂痣上,又掠过他披散的白发,喉间那句寒暄终究咽了下去,但沈霁清澈的眼眸直直看着他,清泉似的,半分算计也无,“今早之事委实意外,殿下……还好吗?”
      湖石倒茶的手一抖,壶嘴磕到茶杯,发出细微声响,沈霁没在乎,他无事人一样,“劳许大人挂念,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这粗茶,不比别的,莫要嫌弃。”
      那杯茶放在许志生面前,沈霁不管他到底要不要喝,他也没叫湖石下去,只又侧头去赏窗外纷纷梧桐。
      夕阳要从宫墙爬上来,天际有了粉红的预兆,除却那扎眼的白发,沈霁的侧脸神似他的生母,尤其是此刻喝茶时,眼睫垂下,那眸中朦胧欲出的忧伤,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许志生才学不说多么惊世绝伦,能与楚家大公子交好,那也是中上等,昔年京师尚华楼,他与众生一道见证过沈竹安的风采,那飞扬下来的纸张里,就有他的诗词。
      现下想起来也是觉得丢脸,摩肩接踵,长街众才子弯着腰去捡自己的诗,质疑声不断,许志生找到自己的诗时,纸张上还留着两个靴印。
      一个女人,凭什么。
      质疑是有过的,但待细品过沈竹安佳作后,许志生心服口服了。
      天妒英才,只可惜如此才女入宫为妃,楚家没落,世上唯一的楚家血脉如今也是岌岌可危。
      楚家是个烂摊子,沈霁更是,他不想沾上一身腥臊,一生执着于清流为官,不入党羽。因此面对沈霁几次示好,他都拒绝了,可真看到楚氏遗孤站起来又要倒下去,于心不忍,虽不能做什么,好歹还是前来看上一眼。
      也算是还了楚棠提拔之恩,楚家大公子的同期情谊。
      思及至此,气氛陡然染上一层哀色,沈霁说:“我曾拜读过许大人手作,直指清流,所涉章程严正果决,委实惊叹。”
      “殿下谬赞了。”许志生在仕途上其实没什么大成就,也没什么人如此去评价他的作品,“在下才疏学浅,难登大雅之堂。”
      沈霁唇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说:“许大人谦虚了,你有能力为何不去做呢?我母妃曾说,凡是胆子大些,成败荣辱不过一瞬之间。”
      两人未曾想到沈霁会主动谈及伤心事,湖石悄悄去看窗边悠然看景的少年,余晖倒映在茶水里,天和他各有一份。
      这个场景稀疏平常,向来如此,沈霁在哪里哪里就会生长出悲痛来,母亲离开的四年里,一千五百个日夜,沈霁是不是也这样坐在窗前看着院里轮回景色,看梧桐树黄,看鬓角白发生,看总轮回不到的人。
      湖石想着想着就眼眶湿润起来。
      母亲离开时沈霁才十四岁,跟她如今差不了多少。被困在原地,沈霁不能像寻常人一样做工赚钱,只能孤身一人在栖梧宫中苟活。身世成为他的枷锁,血脉成长为蚀骨的罪恶。
      如今眼看着日子要好起来了,却一夕之间付之一炬,更何况,他也才是十七岁。
      察觉到少女敏感的情绪,沈霁让她先下去了,许志生也不知怎么接这话,是鼓舞还是回忆,他不好决断。
      “万事无常。”好在沈霁不会让人久久陷入困境,他把玩着手中早已冷透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声音轻得像这满院的梧桐落叶,“昔人已化尘,今人坐囹圄,倒也还算不错了。”
      许志生沉默了片刻,端起湖石沏的茶润了润喉,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光。
      “殿下通透。只是……唉……伴君如伴虎。”他把茶盏放下,力道稍重,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沈霁身上的厌世感愈演愈烈,许志生只能试着转移话题,“三皇子府上,昔日有位姓孟的长史,曾与臣有旧交,颇通经史,是个极稳健的人。”
      他注视着沈霁的神色,放低了些声音,“前些日子不知犯了什么忌讳,被削籍赶回原籍了。说是遣返,可人还没出城,便暴毙于驿站。都知是死,却无人敢议论半个字。”
      沈霁蹙眉思索,迟疑问:“姓孟?”
      “殿下知晓此人?”
      沈霁轻轻摇头,否认了,“不知。”
      “才子佳人举月观。”他忽然轻笑了一下,那笑极淡,裹着茶水的涩意:“母妃还在时,也常教我读书。那时栖梧宫夜里没有灯,她总抱着我坐在窗下看月亮,说月亮最公道,照帝王家,也照荒冢骨。”
      许志生道:“千里婵娟,何处月皆为颅顶月,在下也时常借月观心。”
      “不一样。”沈霁举杯假邀,“母妃常年居此,或许栖梧宫顶上的月亮更通透些。”
      许志生仁义已尽,不宜久留,门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梧桐叶落在石阶上。
      他的脚步声顺着长阶一级级往下,靴底磕在青砖上的响动渐渐虚了,虚成远处更鼓的余音,最后被风一卷,没了。
      沈霁还坐在那儿,指间那盏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没有动,连眼睫都没抬,就那样看着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挂在枝梢上,颤巍巍的,被风反复地撕扯,就是不肯落,倔强得很。
      殿角的铜壶滴漏一声一声地数着,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打在他太阳穴上。
      沈霁忽然觉得喘不上气,胸口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湿冷的东西,是这满殿的灰,是那些年复一年落进来的落叶,是母妃教他读过的每一句“万事无常”终于一句一句落回了他自己头上。
      他伸手去拿茶壶,指尖碰到壶柄时微微发颤。
      茶早就凉了,或许送来时就未曾温热,他却像没看见似的,把壶嘴凑到唇边,仰起头,就着那细口,一口一口地灌。
      凉茶灌进喉咙里,涩,苦,带着碎茶叶子放久之后那种沉底的、近乎锈味的回甘。
      茶水顺着他下巴淌下来,浸湿了道袍的前襟,他也没擦,他不管这些,只是一味地灌,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咽什么比茶更苦的东西。
      那一壶水其实不多,可灌到最后几口时,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攥着壶柄攥得指节发白,朱砂痣在苍白的额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到底把最后一滴也咽了下去,然后握着空壶,直直往后躺去,后脑勺嗑在竹席的闷响震得发疼,白发散在席上,落在脸颊,嘴唇上挂着水光,窗外的天彻底灰了。
      满殿寂静里,只有风还在响,梧桐还在落。
      忽而,沈霁笑出声,他不愿大声些,只是压抑着,压抑不住才向世间流露一点疯狂。
      “哈哈哈哈……与今犯煞……万事无常……哈哈哈哈……白发灾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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