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劫》幸南枝

2、客舍

　　青州城比栖霞镇大了十倍不止。城门进来便是东西向的主街，两旁茶楼酒肆林立，晨间卖早点的摊子支到了路中间，热气腾腾的蒸笼摞了半人高。

　　仇枝进城之后先找了一间偏僻的客舍落脚。客舍在后街巷子里，铺面不大，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妇人，姓赵，看着寡言少语，收了房钱便再不多问一句，是独莲阁的暗桩之一。仇枝在房中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匕首重新绑在小臂内侧，推门出去时赵掌柜正在堂屋里擦柜台，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东街永和茶楼，午时三刻。”

　　仇枝脚步不停：“知道了。”

　　她先去了药铺。青州城的大药铺有三家，她用问灯给的方子在每家配了不同分量的药材，分了三个口袋装着。这样即便被人截了一袋，也不至于断药。最后一味药配齐时已近午时，她往东街走去。

　　永和茶楼在青州最热闹的街面上，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条主街的动静。仇枝在二楼角落里坐下来，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茶刚端上来，楼下传来一阵骚动。仇枝从窗缝往下看，一队人骑马穿过长街，领头的是个锦衣中年人，后面跟了约莫二十个穿皂衣的随从，前头还有人举着牌子开路，排场不小。

　　茶楼里有客人探头看了一眼，低声嘀咕：“赵尚书这阵仗，又去青石岭避暑了？”

　　“可不，每年三月都去，带一大家子人，青石岭那边的庄子修得比府衙还气派。”

　　“尚书大人倒是清闲，咱们青州的案子压了半年没人审……”

　　仇枝把茶杯放下。赵怀瑾。礼部尚书赵怀瑾，当年沈家案的主审官之一。她手头的密信里写得清清楚楚，赵怀瑾收了秦庸三万两银，在沈家的罪状上盖了朱批。那一批朱批下去，沈家三百口人的命就定了。

　　她的指腹摩挲着茶杯边缘，就是这个人了。

　　楼下赵怀瑾的仪仗过去了，街面重新恢复热闹。仇枝正要起身离开，忽然听到楼梯口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掌柜的，二楼靠窗还有座吗？”

　　齐侠。

　　仇枝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个人怎么跟到青州来了？不是说他要去大同吗？

　　齐侠已经上了楼，身后只带了岁安一个人，那五个护卫不知被他打发去了哪里。他一眼看到角落里的仇枝，眼睛亮了一下，径直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巧啊，仇姑娘。又遇上了。”

　　仇枝面无表情：“我不喜欢跟人拼桌。”

　　“这家茶楼生意好，空座儿不多，仇姑娘担待担待。”齐侠已经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咂咂嘴，“粗茶。”

　　岁安乖乖坐在齐侠旁边，抱着他的小包袱，好奇地偷看仇枝。

　　仇枝把目光移向窗外。齐侠也不急着说话，端着茶杯慢慢喝，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楼下街面。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忽然开口：“仇姑娘要寻的那个‘死人’，今日可寻到了？”

　　仇枝的指尖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你跟踪我？”

　　“不敢。”齐侠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只是方才楼下过了一队人马，我看姑娘在窗边坐了很久，那队人过去之后姑娘的神色变了。所以猜了猜。”

　　仇枝转回头看他。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敏锐得多。

　　“齐公子。”她开口，“你是江湖人，走你的江湖路。我的事与你无关。”

　　“我知道。”齐侠点头，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但我昨夜替你拦了那两个人，今日又在这茶楼里坐着跟你说话——我若说跟我无关，那是骗你的。”

　　仇枝看着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齐侠脸上。他的眼睛很干净，说“骗你”二字时坦坦荡荡，不像在说谎。

　　“你到底想说什么？”仇枝问。

　　齐侠把手里的杯子转了一圈：“青州我不熟，但我听说青石岭那一片最近不太平。山匪多了，过往的官宦人家常被截道。姑娘若要去什么危险的地方——”他顿了顿，“我这些年在江湖上走，旁的本事没有，替人挡刀还算利索。”

　　仇枝沉默了很久。

　　“你要去大同。”她说，“青石岭在青州以南，跟大同是反方向。”

　　“我可以绕个路。”

　　“为什么？”

　　齐侠把杯子放下，看着她，那双亮堂的眼睛里有一瞬的认真：“因为这青州城里，我认识的、能说上话的活人，除了我家岁安和那五个护卫，就剩你了。你一个姑娘家走南闯北的，我不放心。”

　　仇枝忽然有点想笑。她已经很久没听过“不放心”这三个字了。上一次有人说“不放心她”，是她母亲——那已经是十七年前的事。

　　“你倒是个爱管闲事的。”她说。

　　“江湖人嘛。”齐侠又笑起来，“管闲事是本分。”

　　仇枝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我不需要你管。但今天这壶茶，算我请你的。”

　　她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听到齐侠在身后说：“仇姑娘，你若是去青石岭，记得走东面的小路。官道上人多眼杂，不好行事。”

　　仇枝的步子顿了一下。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去青石岭”，显然这个人已经把她看透了七七八八。

　　她没回头，径直下了楼。

　　走出茶楼时太阳正晒在头顶，街上人来人往。仇枝混在人流里往南走，手插在袖中，指腹摩挲着寒蝉刀鞘上的纹路。

　　青石岭，赵怀瑾，后天。

　　她盘算着路线。茶楼里齐侠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转，东面的小路。她本来确实打算走官道，但官道两旁都是开阔地，不好埋伏。东面小路她没走过，若是齐侠的话可信……

　　她甩了甩头，把齐侠的影子从脑子里赶出去。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替她拦了两个杀手、请她坐了一趟船、又在茶楼里跟她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仅此而已。

　　可不知怎的，她把“东面小路”这四个字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