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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渡口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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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江南还浸在薄雾里,渡口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黄的颜色挂在细枝上,被风一吹便簌簌地抖。
仇枝蹲在岸边洗药材,十根手指浸在冰凉的河水里,指节泛着青白的颜色。竹篓里的草药是她昨夜摸黑上山采的,黄精、茯苓、还有一味当归——问灯来信说当归要换新的,旧的那批药性已散。
身后渡口上来了一队人。她没回头,但耳朵动了动。脚步声六双,靴底踩在青石板上闷而沉,是习武之人。领头那人走路的节奏稳中带快,左脚的步子比右脚稍微重一些,左腿受过伤。
“姑娘。”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温和有礼,“请问去青州的船,几时靠岸?”
仇枝把最后一株当归放进竹篓,站起来转身。面前站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面容算得上清俊,眉骨很高,眼睛里有种不太像江湖人的亮堂劲儿。他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是旧的,被磨得发亮,但剑柄上的云纹刻得很细,不是寻常铁匠铺能打出来的东西。
“不知道。”仇枝把竹篓背到肩上,“我不是船家。”
她绕过他往岸上走,余光扫过那六个人。五个站在青衫男子身后,衣着整齐、腰悬短刀,排成两列,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护卫。还有一个站在人群后面,是个灰衣小厮,十四五岁的模样,手里抱着个包袱。
青衫男子也没纠缠,转过身朝码头上的茶棚走去。仇枝听见他跟茶棚老板搭话,声音清朗,带着一点京腔——“老伯,今日渡口可还有去青州的船?”那口京腔让仇枝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加快。
她走进镇子里的药铺,把当归交给老陈。老陈是问灯的旧识,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在栖霞镇开了几十年的药铺,专门负责帮问灯中转药材。他接过当归掂了掂,皱起眉:“你手又开始抖了?摘回来的根须断了好几根。”
仇枝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在细微地颤,从昨晚开始就这样。她没有告诉老陈,昨夜后山采药时她远远看到了几盏灯笼——那些人追了她两个月,从岭南一路追到江南,最近一次交锋在十天前,她甩掉了七个,还剩几个阴魂不散的尾巴。
“昨晚风大,冻着了。”她把手缩回袖子里,“问灯师父要的佛手柑到了没?”
老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推过来:“三天前到了。你这一路往北,千万小心,你身上的毒……”
“我知道。”仇枝接过油纸包塞进怀里,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这是这个月的药钱。不够的……”
“够了够了。”老陈摆手,犹豫了一下又说,“镇上来了生面孔,今日渡口那边有几个外地人,你……”
“看见了。”仇枝点头,“一个青衫带剑的,带五个护卫,还跟个书童。听口音像京城的。”
老陈脸色微微变了:“京城来的?会不会是……”
“不会。”仇枝否得干脆,“仇家的人不会穿那么显眼的青衫,也不会在渡口问路问得人尽皆知。那是个过路的。”
她从后门出了药铺,在巷子里绕了三条街才回到自己住的客栈。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窗户对着后巷,遇事能翻窗走。她进屋后把门闩插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把竹篓放下。
油纸包打开,里面除了佛手柑,还夹着一封叠得极小的信。是莫彩伊的笔迹,开头画了朵莲花,三条线勾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赵怀瑾三日后过青州青石岭,随行护卫二十,文官仪仗。另:吴砚已入江南,此人不好对付,务必速离。”
仇枝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茶碗里,她倒了些水晃了晃,泼进墙角的夜壶。
吴砚。铁面书生。仇家供奉中排第三的高手,善使软剑,为人阴毒。上次渡口截杀她的人就是他带的队——今晚巷口那两盏灯笼,应该也是他的人。
仇枝把匕首从靴筒里抽出来擦了一遍。寒蝉薄如柳叶,刃口泛着幽蓝的光,是她从沈家带出来的唯一物件。父亲当年花重金请西域匠人打的,说是给她十六岁生辰的礼。然后在她十六岁生辰那天,沈家满门被押入天牢。
她把匕首重新收入鞘中,推开窗户翻了出去。屋脊上的瓦片被雨水泡得发滑,她踮着脚踩过去,像一只瘦而敏捷的猫。
栖霞镇不大,从客栈屋脊跑到渡口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她本打算趁夜坐船离开——渡口今夜有一艘运货的乌篷船往北,船家她认识,给二两银子就能捎她到青州地界。可当她伏在渡口的草棚顶上往下看时,那两个提着灯笼的人已经站在船边了。
吴砚没来。来的是两个穿黑衣的年轻杀手,正站在乌篷船旁跟船家说话。船家的脸色发白,频频往后退。其中一个黑衣人忽然伸手抓住船家的衣领,把他往前拽了一步,低声说了句什么。船家猛地摇头,黑衣人松了手,转身往岸上走。
仇枝缩回草棚顶的阴影里。乌篷船走不了了,吴砚的人已经把渡口看死了。
她正准备从草棚后面翻下去,忽然听见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茶棚方向传来——“船家,今夜可还有去青州的船?”那声音带着笑意,在这湿冷的夜里有种不合时宜的热闹。
仇枝贴着草棚的缝隙往下看。
白天那个青衫男子从茶棚里走出来,身后还是那五个护卫和小书童。他径直走向乌篷船,仿佛完全没看到旁边那两个黑衣人。黑衣人转身看向他,其中一人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青衫男子似乎这时才“发现”他们,脚步一停,上下打量了两眼,忽然笑起来:“二位也是去青州的?巧了,在下齐侠,江湖人,正要往北走。船家若方便,咱们拼个船如何?船资我出。”
黑衣人对视一眼,没说话。站在前面的那个缓缓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声音极冷:“今夜这船不走了。阁下请回。”
“哦?”青衫男子齐侠微微挑眉,“渡口是朝廷的,船是船家的。你二位不让船家做生意,这是哪家的规矩?”
话音未落,黑衣人的刀已经出了鞘。月光下刀刃一闪,直劈齐侠面门。仇枝在草棚顶上看到这一幕时第一反应是,这个叫齐侠的人要糟。那黑衣人出刀的速度不慢,是仇家暗卫惯用的路数,刀走偏锋,前三刀虚,第四刀才实。
齐侠侧身躲过第一刀,抬臂架住第二刀,第三刀擦着他鬓角削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第四刀实招直取他心口时,他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鞘了。仇枝没看清他是怎么拔的剑,速度太快了,剑锋贴着黑衣人的刀背往上挑,一翻腕便把对方的刀震飞了出去。
另一名黑衣人扑上来,齐侠身后那五个护卫终于动了。两个人架住他,三个人围住第二个黑衣人。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功夫,两个黑衣人已经被按在了地上。
齐侠收剑入鞘,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蹲下身看着被压在地上的黑衣人:“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渡口的船他想拦便拦,但我齐某人的路,他拦不住。”
他站起来朝乌篷船的船家招了招手:“老伯,船还走不走?加我一个,银子照付。”
船家连连点头,哆哆嗦嗦地去解缆绳。齐侠回头冲身后的小书童道:“岁安,把包袱搬上去。还有——”他忽然抬头,看向仇枝藏身的草棚顶,声音里带着笑意,“上面那位朋友,看够了吗?船还有位置,要不要一起走?”
仇枝僵了一瞬。这个人早就发现她了。
她从草棚顶翻下来,落地时无声无息。月光照在她脸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已经冷了。齐侠看到她时,脸上那副嬉笑的神情微微收敛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是你啊,白天采药的姑娘。怎么,你也去青州?”
仇枝没答话,先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两个黑衣人。那两人正死死盯着她,其中一个嘴角已经渗出血来,是仇家的人,认出了她。
齐侠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两人,又看回她,忽然收了笑:“他们追的是你?”
仇枝没承认也没否认。她走到乌篷船旁,从怀里摸出二两碎银丢给船家:“青州,走不走?”
船家看看银子,又看看齐侠,点头如捣蒜:“走走走,二位快上船。”
仇枝先上了船,挑了船尾最暗的角落坐下。齐侠和他的护卫们也上了船。那五个护卫分坐船头船尾,将小书童围在中间。小书童约莫十四五岁,抱着包袱缩在齐侠身边,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仇枝。
船离了岸。两个黑衣人被绑在码头的柱子上,身影渐渐模糊在夜色里。栖霞镇的灯火越来越远,河面上只剩橹声和风声。
齐侠在船舱中间坐下来,偏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仇枝:“白天在渡口,你一眼就看出我有五个护卫和一个书童?”
仇枝抬眼看他:“你走路时衣摆往左偏,右腰的配重少了。五个护卫的位置把前后左右都封住了,只有书童身边有个缺口,那是故意留的,书童才是你真正要护的人。”
齐侠一愣,随即“哈”了一声,扭头对那抱着包袱的小书童说:“听见没?你这身打扮骗不过聪明人。”他又转回来看仇枝,“那你再猜猜,我去青州做什么?”
“不关我的事。”仇枝把目光移开,看向黑沉沉的河面。
齐侠也不恼,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来喝了一口:“我叫齐侠。白天说过了。你叫什么?”
仇枝沉默了片刻。她本不打算跟任何人互通姓名,但方才齐侠替她拦下了那两个黑衣人,虽然没有他也能拦,但毕竟是用他的船走的。她欠他一个人情。
“仇枝。”
“仇枝?”齐侠把这名字念了一遍,似笑非笑,“哪个仇?”
“仇恨的仇。”
齐侠端酒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这名儿不好,太沉了。”
仇枝不搭理他。
船行了约莫一个时辰,仇枝靠着船舱板阖眼假寐。她没真的睡着——外面的橹声每一次停顿她都会警醒,齐侠那几个护卫换班时的脚步声她也一清二楚。但她实在太累了,采药、赶路、躲避追踪,连续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眼皮不知不觉开始发沉。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齐侠在跟小书童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岁安,你冷不冷?把袍子披上。”
“公子,那个姐姐……她身上有药味。”
“闻出来了?什么药?”
“说不上来,闻着像当归和苦参,还有一味……像是砒霜。师父以前教过,砒霜入药是剧毒,救人也是要命的剂量。”
齐侠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别瞎打听,睡你的觉。”
仇枝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月光从船舱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齐侠侧脸上。他正低头给那小书童把滑落的袍子往上掖了掖,动作很轻,像是对自己弟弟一样自然。
她重新闭上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船靠了岸。仇枝第一个跳下船,脚下踩到的是一片湿泥地,船家说青州地界的渡口还在上游半里处,这里是个野渡,下船要自己走。
齐侠领着人跟在后面上了岸。小书童岁安揉着眼睛打哈欠,那五个护卫已经重新整好了队形。
“仇姑娘。”齐侠在后面叫住她,“青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一个姑娘家,要找什么地方?我兴许能指个路。”
仇枝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熹微里,齐侠青衫半旧、剑悬腰间,整个人被薄雾笼着,看起来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
“找个人。”她说。
“什么人?”
“死人。”
齐侠挑起眉,这回没笑。他看着仇枝单薄的背影沿着河岸走远,脚踩在湿泥里一步一个深印子,走得极稳。岁安在他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公子,那个姐姐看着好凶。”
齐侠把目光收回来,拍了拍岁安的脑袋:“不是凶,是累。”
他顿了顿,又说:“走吧。这青州城,怕是比咱们想的要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