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久成欢》微尘隐

3、锚点 江静述

　　江静述不自觉地又走到了海边，数不清这是暑假里的第几次。
　　天渐渐黑了，人群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海边，人声似浪般起伏。路边依旧有人抱着吉他在唱歌，歌声，笑声，起哄声，杂糅在风里。
　　歌一首又一首的结束，人涨潮般来，退潮般走。
　　江静述扫过每一个面孔，自己都不知道在找寻着什么。
　　但日子确乎是在涨潮和退潮中流去了，暑假眨眼般结束。

　　高三，正式开始了。
　　“快走，静述。讲座马上开始了，迟到了土豆又要骂人了！”同桌拍了拍江静述的肩，催促道。
　　江静述应好，身子却没动，还在写着习题册，直到教学楼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抓起习题册往体育馆跑。
　　“等一下同学，你知道体育馆往哪里走吗？”
　　江静述诧异地转过身子，对上来人眼睛，轮廓与海边笑着的眼睛重叠，心脏无意识地变快，空气像被抽离。
　　“同学？”
　　江静述浑身一颤，眨眨眼回过神说：“哦，我正好要去体育馆，我带你去吧。”
　　“真是谢谢你了同学。”青年弯着眼道谢。
　　江静述领着对方往体育馆走，灼烧的空气填满空间。
　　“同学，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江静述诧异地抬头，对上对方漂亮的丹凤眼。
　　“可，可能吧。”
　　“前面就是了。”江静述瞟了一眼前方，又低下头，看着脚边不属于自己的步伐。
　　“哦，好。我看到了，还挺气派的啊，谢谢你小同学。”
　　“搞快点，一个个动作这么慢。讲座马上开始了知道不知道的？”体育馆门口，教导王主任正叉着腰站着赶人。
　　抬头看到江静述身后的人，王主任赶忙迎上来，笑意挤满了整张脸，圆滚的脸蛋上铺上笑褶，像发皱的土豆。
　　“你来了啊，也不和我说一声，我到门口去接你。”
　　青年笑着和王主任握手：“没事，回自己母校哪里需要人接，再说这不是有学弟领路吗。”
　　王主任笑着应和，冲江静述摆摆手让他赶紧进去。再半揽住青年，一边说笑一边往体育馆里带。

　　体育馆的空调坏了，还没来得及修，只在馆内摆了几桶冰。八月底的天气燥热，场馆里又挤满了同学，馆内温度直线上升，热得让人抓狂。
　　江静述跑到同桌后面坐下。
　　“你怎么才来呀。真是的，体育馆这么热还开什么讲座嘛。”同桌转过头吐槽，细长的棕色眉毛紧皱着。
　　“就是就是。”江静述随口应付着。
　　同桌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亮“不过，听说这次土豆请来了前几届一个学长，海大的，据说特别牛逼！”
　　“原来是这样啊”江静述想到刚才青年在太阳下冲自己笑的样子，只感觉更热了，火舌一路从皮肤烧到了近心端。
　　江静述一下一下用卷子扇着风，摆动吹出来的依旧是热风。江静述脸上特别容易流汗，一会儿功夫，汗珠就密密麻麻地布满脸颊，刘海黏在额头，江静述把头发向后捋，光洁的额头整个露出来，汗意浸染之后，少年脸庞更加清俊。
　　“好了好了，少安勿躁，老师也知道天气很炎热，但是，我们的意志是坚强的！”土豆沙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之后更加低沉。
　　江静述无奈地展开卷子，企图用知识砸晕自己。
　　土豆清了清嗓子，开始他冗长枯燥的励志演说。江静述昏昏欲睡，眼前阵阵发黑。周围却突然骚动了起来，女孩子激动的窃窃私语响起。

　　江静述抬起头，看着台上挺拔俊秀的青年。
　　“大家好，我是沈宥承。”
　　几乎同时，台上的人开口介绍，声音沉静平稳，渐渐与江边那晚的歌声交叠。
　　台上的人今天穿了一件白t恤，水蓝色的牛仔裤，腰杆挺直，郁郁葱葱。气质温和，活脱脱一个温柔学长谈心样。
　　“高三是很重要的一年，”他说，“但更重要的问题是，高考过后，你们就要踏上不同的道路。前方究竟是何方？很多人心里或许已经有了答案，也可能还没有。我也是到了后来，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沈宥承顿了一下，微笑着看着台下。
　　“面对不同的选择，除了外界纷杂的声音外，你们更要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当然，选择自己喜欢的道路，可能需要一些勇气。”
　　沈宥承抬起头，看着台下每一张尚且稚嫩的脸庞。
　　“希望大家能走向心里的前方。”

　　江静述看着台上的人，内心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平静，思考一个假期的问题再被唤醒，内心的前方？
　　高三之后，目标的大学、专业变成摆上台面的话题，每一次当同学侃侃而谈自己的梦想院校时，江静述愈发觉得大脑空白。前十几年，关于梦想，只是作文纸上的文章。而现在，梦想，是内心的前方，是实际的方向。
　　给自己的梦想找一个锚点，成为江静述除学习外最重要的事情。

　　天气转凉，路边堆着落叶，由风带着在地上翻滚。
　　晚高峰刚过，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多。一个孕妇一只手提着一个购物袋，一手撑着后腰，慢慢地到江静述坐着的长凳上坐下。江静述往外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的位置。
　　一阵烟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尼古丁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孕妇用手掩住口鼻，低头轻咳，身体随着咳嗽微微颤抖。
　　江静述看了眼孕妇，抬头对着站在公交站牌的男人说道。“你好，能不能麻烦把烟灭一下？这边有个孕妇。”
　　男人转过头，斜睨着扫了眼江静述和旁边的孕妇，抬手把烟从焦黄的齿间取下，拇指轻弹，烟灰潇潇洒洒地掉落到地上。
　　“娘们就是矫情。”嗤笑一声，又把烟塞回嘴里，猛抽一口，回笼，烟雾袅袅婷婷地从鼻子流出。
　　江静述眉头紧锁，侧身挡住孕妇，更大声地看着男人说。“把烟灭掉。”
　　男人叼着烟，一侧眉毛挑起，拧着眉头说：“诶不是，人孕妇都没说什么，你多管什么闲事啊。”
　　“公共场合本来就不该抽烟。”
　　男人叼着烟走过来，从上往下瞪着江静述：“老子就抽了，你能拿我怎么样？小屁孩少在这里没事找事。”
　　江静述站起来，挺直腰板，直视着男人，抬手把烟从对方齿间扯出来，扔到地上，一脚踩灭。
　　“唉！你是不是有病啊，找揍是吧。”男人气急败坏地瞪大眼睛，用手指着江静述，伸出来的手指泛黄，烟味在上面萦绕。

　　突然有一只手江静述后侧伸出来，握住男人的手腕，男人诧异地想要抽出来，却挣脱不开，只能被牢牢钳制住。
　　“海城今年刚发布的规定，室外公交站牌等特定区域禁止抽烟。”身后传来声音很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如果你还想动手，根据治安管理法第五十一条，殴打他人的，或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一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上一千元一下罚款。”
　　江静述觉得声音耳熟，转过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是沈宥承，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男人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阵痛，看了眼对方结实的手臂肌肉，移开视线，说：“知道了，知道了，不抽了行了吧。”
　　沈宥承松开攥着对方的手，男人甩着发红的手腕，扫了一眼站着的沈宥承和江静述，摸了摸自己满头毛刺的头顶。
　　“真是晦气。”丢下句话，男人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真是谢谢你啊。”孕妇扯了下江静述的衣摆，笑眯眯地道谢，声音温柔。
　　江静述摆摆手，笑道：“没事没事，我也不喜欢闻烟味。”
　　“还有你呀，真是谢谢了。”孕妇仰头看着沈宥承说。
　　“举手之劳。”
　　沈宥承抬手摸了摸后脖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公交车到站了，孕妇再次道谢后上了车。空荡的车站只剩下了沈宥承和江静述。
　　江静述感受着身边沈宥承的气息，他很高，比自己要高上半个头，路灯斜打在他们身上，沈宥承的影子笼住了他。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沈宥承突然开口。
　　江静述微微仰头，沈宥承正低着头看着江静述，眼眸低垂，显得格外温柔。
　　“前段时间，你去一中演讲的时候，我有给你带过路。”
　　沈宥承转了转眼球，挑了挑眉毛，随即弯着眼开口：“是你呀，我想起来了。”
　　江静述点点头。
　　“高三了吧，我记得你那天手上还抓了本习题册，很用功嘛小同学。”沈宥承弯着头笑着说，“有想好要考什么大学吗？”
　　“海大吧。”还没细想，z大的目标先一步从嘴巴里诞生了。
　　“可以嘛！小同学很有眼光，我也是海大的。什么专业想好了吗？”
　　江静述抿着嘴摇了摇头，半晌，开口问：“学长，讲座那天你说要选择喜欢的道路，你选了什么专业呢？”
　　沈宥承没想到会被反问，愣了一下，移开视线，沉默了片刻，说：“工商管理。”
　　“我还以为……”江静述诧异地张了张嘴。
　　“还以为什么？怎么不说完？”沈宥承侧头看着江静述微微张大的眼睛，好笑地问。
　　“没什么，我还以为学长你是学法的。”江静述摩挲着手指，“刚才你法条背的这么清楚。”

　　沈宥承盯着江静述看了一会，低头轻笑了一下，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
　　“学长那天也说了，选自己喜欢的路要有点勇气。我的车应该要来了，先加个微信吧，小同学。”
　　江静述把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叮的一声，沈宥承的名片跳在了手机屏幕。
　　车在站牌前停下，沈宥承抬腿上车，走之前冲江静述挥挥手机。
　　“我在海大等你啊，小同学。”

　　车门关上，透过车窗还可以看见沈宥承穿过人群，落座，带上耳机，他低着头，鼻梁挺直，眉弓高耸。
　　江静述站在原地，看着车最终融进车群，天色将暗未暗，路灯已经亮起，前方是夕阳的黄混着车灯的红，与天空的蓝调相斥交织。
　　手机还亮着，新加上的好友界面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等的公交终于到站，江静述上车，扫码的时候差点握不住手机。平日里做过一万次的行为，今天却显得有些匆忙。
　　江静述看着窗外，城市街景跃过，四肢泛上些酥麻，坐在座位上，由着车载着他去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