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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讨厌夏天 海城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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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夏天是极难捱的,腥咸的空气在阳光的照耀下蒸腾,挤占身上每一个毛孔。偏偏大海的存在,让这座城市变成了旅游胜地,无论四季,人群熙攘,像是大海汇在陆地的河流。
江静述逆流而上,不是为了冲锋,是为了赶去下一个补习班。游客的笑声混着夏蝉肆意的歌声,编织独属于他的画外音。暑意蒸的人狼狈,累的只剩下一口气,白t汗湿黏在背上,勾出少年精瘦的腰身。
夏天,讨厌的季节。
游客实在太多,肩磨着肩,衣角相互蹭着。不知被谁撞了一下,江静述踉跄,右脚带着惯性拥向地面。
“小心。”声音自头顶传来,似松林覆雪。伸来的小臂劲瘦,五指修长。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江静述一手捂着头,一手撑着对方伸来的小臂,缓缓抬起头。这人长得很有距离,从短而刺的头发到微抿的薄唇,青筋若有似无地浮在颈侧。唯独那双眼,分明是冷艳的丹凤眼,可眼底温和的笑意,化开了距离。
没来得及等回答,手机的闹铃便疯了般响起,震动从裤兜一路颤到相触的掌心。因窘迫泛起的红意微染脸颊,细软的额发乖顺地趴在白皙的额头,江静述尴尬地笑笑,赶忙跑开了。
“没事…”话音未落,就已人去手空,灼热的空气泛着涟漪,挽上空悬的小臂,最终消散在刚刚相触的皮肤。看着少年因为奔跑飞扬的衣摆,挑了挑眉,和朋友往相反的方向离去。
没有人在意这再小不过的插曲。
踏出补习班的门槛,已将近迟暮,叫嚣了一天的太阳终于偃旗息鼓。江静述疲惫地揉着眉心,大脑像是被拆碎了重组,一卡一卡适应新的位置。
“静述呀,下课了吧。妈妈在忙,要你自己回来啦。”电话里,母亲江楚压低声音,柔声嘱咐道。
“没事的妈,我自己回…。”江静述举着手机,他早已习惯。
“妈”听筒那边传来哥哥霍恒言的声音,江楚急匆匆对着电话说,“知道了就行,先挂了。”
听着电话的忙音,江静述握着手机站了一会,暖黄的夕阳斜照,拢着他清瘦的身体,在左后方拉出一条灰色的细影。
“高三了,不单单要学,更要想清楚究竟为了什么在学。”课上老师念叨的话还在耳畔盘踞。
为了什么呢?江静述不知道。
江静述顺着人群,漫无目的地走,随波逐流。看着成群结队的行人,大家都知道前方到底通向哪里。他不知道,他看不见自己的前方。
路的尽头是海,太阳已经彻底被吞噬,无影无踪。凉意随着风而起,风一阵阵抚过,像浪。
江静述看不见浪,晚上的大海,除了黑还是黑。黑暗里隐没了太多,起伏,消弭,看不见,只有声音。
人群欢闹的声浪翻涌,淹过江静述的头顶。强烈的孤寂涨潮般袭击,悲伤是无尽黏腻的夜海。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有些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径直钻进江静述的脑海。透凉低沉的嗓音带着些许狂妄的笑意,少年意气漫溢。
江静述抬头,唱歌的青年弯着眼,一只手倚在谱架上,身型修长利落,路灯直落在他身上,晕开昏黄的色圈。意外的,青年看见了江静述,诧异地挑了挑眉,侧着头继续笑唱着,路灯打在少年身上,鼻梁高挺,下颌利落流畅。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想起什么,又直直看向江静述,开合的薄唇微弯,笑滑进眼底,“请照亮我前行。”
感官好像在退化,视线变得模糊,四肢变得轻盈。黏稠的情绪稀释,夜海吐出了消失的太阳。
大海透明了。
在起哄和欢呼声下结束歌唱,吉他手笑着揽住青年,他低头笑着和朋友说话,抬手看了眼手表,拍了拍友人的肩,笑着摆手离开。
看着他的笑,江静述突然很想追上去。刚迈开一步,手机在兜里震动。
“静述,都几点了,怎么还没回家?”
“催他干什么!不想回就不用回!”父亲霍天的骂声炸开,太阳又躲回了大海里。
“路上了。”挂断电话,再抬头,青年的身影消失在人海。蜷缩的右手微微战栗,心脏回归到原处,江静述也回归到江静述。
回到家,霍天躺在懒人沙发上玩手机,江楚在旁边拖地,鬓边的发丝滑落,扫在脸侧,霍恒言刚从书房出来,冷漠地瞟了眼江静述。
江楚走过来,拽了拽江静述的手臂,在耳边轻声说:“去和爸爸道个歉,你爸生气了。”
江静述低垂眼睫,看着江楚拽着自己的手,一双枯瘦的手,因家务被泡大的关节,发白的茧覆在皱缩的指腹,无名指上带着一个有些大了的素圈戒指。
江静述挪到霍天身边,喉间发涩,几近张不开嘴。
“爸爸,我错了。”
霍天轻掀眼皮,瞟了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爸爸…”
“哼,你错了?你哪里错了!”霍天猛的把手机砸到沙发上,怒骂像雷电般炸开,“长这么大了!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翅膀硬了是吧!我看你眼里根本没有这个家!”
“路上人多耽搁了一点,爸爸。”
“别叫我爸爸,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爸爸吗?一天到晚死着张脸给谁看?!我欠你的啊!”他躺着嘶吼,唾沫横飞,赤裸的上半身,肥肉铺满整个沙发,像宰猪桌上狂暴的白猪。
霍恒言在旁边冷冷看了片刻,转身摔上了门。关门声震耳,打断了持续的咒骂。
江楚追过去,在书房前絮絮叨叨地低哄。
霍天浑身的气焰突然灭了,瘪着嘴重新捡起手机,眉头紧皱。
“我回房间了。”江静述对着空气低语。
回答他的只有霍天的轻哼、江楚柔声的低哄、霍恒言不耐的驱逐声。
他慢慢走回到了房间。肩上的书包无力地滑落,空洞的胃泛着酸麻的灼痛。
大海又淹没了他。
冰凉的眼泪落到脸上却滚烫,鼻子堵住了,江静述只能张开嘴呼吸,难过的时候嘴巴是苦的,一呼一吸空气走过都是苦味,他不敢哭出声音,悲鸣死死压抑在喉咙里,挤作一团,硬的像钉子,刺得人心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微弱的敲门声响起,伴随江楚的问话。
“睡了没静述,妈妈想和你说说话。”
江静述盯着门板看了很久,等着下一个问句,等着下一声敲门声。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只一刻,就传来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江静述自嘲地咧了咧嘴角,门板隔开的距离只几厘米,更几万米。
“更要想清楚究竟为了什么在学”老师的话再一次响起。
江静述想了很久,他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没有人会听他的为什么。没有人会告诉他为什么?为什么和蔼和无限的包容是霍恒言的特权,为什么迎接他的只有冷漠和谩骂?
自己日复一日的学习,奔忙到底为了什么?之前是为了靠成绩赢得短暂的笑脸,之后是靠成绩抢夺短暂的安宁,自己还要这样活到什么时候呢?
江静述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错误的见证,哥哥从小就在他耳边反复言语。
“都怪你,你毁了我的家庭。”
“都怪你,妈妈本来说要带我离开这里了的。”
“都怪你,你为什么要出生。”
“都怪你,你为什么害得妈妈身体变差,不能工作,只能呆在家里受那个畜生的气。”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都怪我,为什么偏偏要出生在这个家里。
不知怎么的,夜晚海边的歌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夜空中最亮的星,请指引我靠近你”
江静述想到了那个人,想到他伸出的手,弯着的眼角和浑身的肆意洒脱。他像风,像雪,被不敢想的自由簇拥着。
江静述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场景,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房间里,在巨大的悲哀里,莫名的想到了他。
想着想着,江静述瘫软在地板上,太累了。
伴着灼烧的饥饿,将一切的孤独,叹息和没迈出的那一步都藏进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