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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开雨季 十月初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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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的天气,温哥华的雨季就要来了。
江静述坐在机舱里,低头看着手里的机票,上面黑字印刷着“海城”。时隔七年,这个地名再一次出现在机票上,江静述只觉得恍惚,上一次离开是为了逃离,这一次回去是为了去见朋友伴侣的最后一面。
飞机穿过云层,飞越大洋,经过日夜交替,在随着一阵颠簸后,终于抵达海城。
江静述拖着行李,挤过密密麻麻的人群,长时间的飞行揉皱了身上的衣服,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是倦意和焦急,他每一步都迈得很大,迈出的腿修长笔直,修剪整齐的短发,随着步调在头顶轻颤。
走出机场,迎接江静述的是未尽翻滚的热意,与雨季的温哥华不同,秋老虎还在海城肆虐。只一刻,汗珠便密密麻麻地爬上额头。
坐上车,空调风挤走车外的暑气,江静述原本微微汗湿的衣服变得干爽,终于有心情好好看看这座阔别已久的城市。窗外的街景在眼前掠过,有变化,但依旧看得出原本的城市轮廓。去温哥华已经七年了,要不是前几天池南那通电话,江静述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重新回到海城。
说起来,江静述生在海城,长在海城,这座城市本应该是最熟悉最亲近的存在,但分别的时间太长,世事变化的速度又太快,坐在车里看窗外的时候,反倒生出客旅他乡的胆怯来。
车开上环海公路,一望无际的大海一路绵延和天连在一起。温哥华也有海,但却不同,温哥华的海是冷的、带着雾的。海城的海是热的、亮的。
江静述很喜欢看海,不然出国也不会选择温哥华这个港口城市。海浪翻涌着,彰显自己磅礴的生命力,江静述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像海一样的人。一个每每想起就如被大海覆盖的人。
慢慢驶出环海公路,大海从身侧到身后,愈来愈远,背离大海往海城医院开去。
病房里,池南用毛巾轻擦着庄尽宵的脸颊,嘴里不断呢喃,“庄尽宵你知道吗?静述今天就要回来啦,他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哦。”
白炽灯照得池南更加苍白,卷发因为久未打理瘫软在头顶,青紫的黑眼圈挂到下巴,赤红的红血丝布满眼白。
江静述推开门,没来得及看清人先落入怀抱,腰被紧紧环住。怔愣一秒,江静述缓缓回抱住池南,嗅到发间熟悉的味道。手掌下贴着的腰骨硌手,太瘦了,江静述心想。
静静地抱了会儿,池南松开手,退后一步,快速地理了理头发,抬起的手腕骨突出,青筋印在苍白的手臂上刺眼,红血丝在眼里结网,眼下青紫一片,大而圆的眼睛盯着江静述细细看着。
“小述,我好想你呀,我都不记得上一次抱到你是什么时候了。”
江静述听到控诉,投降似地轻哄:“错了,我错了,不哭了。”搭上池南的背,手掌轻拍着池南的肩头安慰。
池南抬头,看着江静述轻笑,弯着的嘴唇有些干裂。
江静述轻叹口气,揉了揉池南的头,犹豫地开口。
“尽宵这边,医生怎么说。”
病床上的男人被病气笼罩着,却依旧俊秀帅气,病痛折磨得人形销骨立,本就高挺的鼻梁更加锋利,眉骨高耸,颊肉微微凹陷,薄唇紧闭着,面容干净,胡茬在脸上只留淡青色的痕迹。
“是脑瘤,去年做了开颅手术,手术很成功。但是…今年复发了。”池南用指腹划过庄尽宵瘦削的脸,“医生说……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你怎么从没和我说过这些。”江静述睁圆了眼。
池南抿着嘴,只摇了摇头,冲江静述露出一个抚慰的苦笑。
江静述又急又气,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可以说些什么,事实既定,像开膛破肚的鱼鲜血淋漓。
“去年你不是才和我说你们在国外领证了,怎么就…”
“是呀。”池南握住庄尽宵的手,同样冰冷的掌心相贴,低下头喃喃,“去年才刚领证呢。”
“静述,你说他这个人是不是很坏。”池南依旧低着头,手指缓慢地描摹着庄尽宵凸起的青筋,苍白细长的手指滑过有些粗糙的皮肤。
看着好友低垂的头,瘦削的身体。江静述唇瓣翕动,张了又合,心疼挤占胸膛,压得人喘不过气。
池南没有哭,眼泪沸腾的味道却早已充斥空气,咸湿的味道像海,大海会淹没每一个悲伤的人。
江静述久久地伫立,眼前池南的侧影慢慢和记忆中重叠,记忆里的池南嘴角总是勾着的,亮晶晶的双眼是藏不住的欢愉。物是人非的巨大对比,让江静述快要不能呼吸,喉口发涩苦味逆流,连胃也钝痛起来。
仪器不停歇地运作着,原本平缓的心电图波形突然变得密集。一两秒之后,庄尽宵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散着浑浊,瞳孔却还是黝黑,看过来的眼神沉静虚弱。
“尽宵!你醒了!”池南从凳子上窜起来,弯腰去看庄尽宵的眼睛,一只手伸长去按头顶的呼铃。
很快,医生推开门,护士在后面推着治疗车,病房被金属的触碰声挤满。池南退远了些,目光仍牢牢锁在庄尽宵身上。
江静述走到池南身边,半搂着他的肩,池南抬手抓住江静述的手,用力握了握,眼睛一眨不眨地和庄尽宵对视。
江静述拍了拍池南的背,退到人群之外,看着医护人员有条不紊的动作,慢慢退出了病房。
靠在病房外的墙上,江静述深深叹出挤在喉间的浊气,友人的悲剧砸着疲倦的头脑,嗡嗡作响。医院白灯白墙晃眼,江静述缓缓合上了眼。
走廊尽处传来脚步声,厚底鞋跟碰触地面的声音沉闷,却带着点急躁。
江静述并没有睁眼,路过的人究竟是谁无关紧要。池南憔悴的样子还在脑海闪回放映,挤压着神经和心脏,一齐在身体里悲鸣。
脚步声由远及近,由轻至重,一刹那骤停。随之代替的是变粗的呼吸声。顿了很久,脚步声重新响起,变得更快更急,更近。直至声音的来源咫尺相邻,脚步声才彻底消弭。
江静述奇怪地掀起眼睫,眼底困倦悲哀仍然盘踞,疑惑地抬头,却直愣愣地撞进一双意想不到的眼睛。
这是一双看过就很难忘记的眼睛,狭长的丹凤眼舒展,瞳孔幽深,带着不容置疑的神情,鸦羽般的睫毛低垂,轻掩着翻涌的思绪。
只一眼,江静述又回到了八年前的酷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