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回主人以后》妮呆

2、第 2 章 战争抹

　　战争抹除了两代青年男性，即便现在已经大力恢复有轨电车和各种交通设施了，下着厚雪的夜晚依然很难打到计程车。
　　该隐背着一个重伤的死刑犯，状况又有点危急，只好请监狱长开车送他们。
　　“您要去哪？”监狱长抹了把汗，大概以为他要去抛尸，“这车刚加满了柴油，您想去多远都没问题！”
　　该隐想了想，说：“最近的疗养院吧。”
　　车子停了起码五秒才疑神疑鬼地蹿出去，该隐坐在后座，平静地把死刑犯推到另一边窗户上，掸了掸手上的泥。
　　康复与疗养医院也是战后重建的一个项目，那里有专业的医生，好心的志愿者，会帮助退伍军人对抗疾病，帮助他们重新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外面飘着鹅毛大雪，疗养院花园里没什么人，护士帮他把约瑟带进了东区四楼的一间病房，还拿了一些急救用具。他们走后，该隐把死刑犯铐在洗手间墙角的水管上，摘下花洒放冷水。
　　应该从哪里开始冲呢？
　　腹部的伤口有剖腹产那么长，其中一部分已经和布料粘成一团，混着泥沙、铁锈，如果不及时清理，会引起破伤风。
　　该隐拿了一把剪刀，沿着裤腿往上剪，剪掉一半，死刑犯醒了。趁对方看清这一切之前，该隐说：“没事了。”
　　“没事了。”该隐继续说，“我现在要清洗你的伤口，然后才能上药，你只要待在这里就可以，什么都不用管。”
　　上校大概还在忍受耳鸣的困扰，眼睛也看不清，反复摸索着两边的墙，并没有试图站起来，而是确定自己已经足够塞进墙角。他背靠墙角，眼睛睁不太开。从体温看，起码烧了39度，消炎药让他更加无力。
　　“没事了，别怕。”该隐再次重复，一边剪掉黏着血污的囚服，一边重复这些没有意义的话。
　　那些病重的患者把肚子上插满没用的塑料管，反复恳求医生再给他们开膛破肚。每次他去急救中心做公益宣传，都会告诉他们，绝症是没救的，无论再做多少次手术，你也不会真正回到从前。
　　结果每一次都收到投诉。
　　现在改成了这些没意义的字眼：没事了、没关系、别怕。他发现，约瑟的紧张好像确实沉下来一点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该隐把脏衣服折起来放进垃圾桶，剪刀放进洗手池，然后把花洒喷向约瑟。
　　巨大的金属声。
　　手铐撞击水管，从天花板到地底下，整面墙都在铮铮作响。那疼痛大概和撕下一层皮没有区别，他的身体缩成了一个团，手指扣紧墙上的瓷片，像整个人被卡车撞进墙里了一样，但他竟然一声没吭。
　　该隐有点佩服他，也不太明白他忍成这样干嘛。
　　棕色的污水流进地漏，露出原本光洁的皮肤，该隐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把里面的灰尘掸掉，免得一会儿再掉进伤口里，尤其是腹部，周围结着干涸的泥块，很难把它抹干净。
　　该隐用手阻着水流冲洗那里。
　　水在皮肤和手指之间流动，抚慰紧绷的神经，那种触感奇异，不同于流浪狗。他这样冲洗过一次流浪狗，虎口里挨了一下，缝了三针，他不确定约瑟会不会咬他，目前看来比流浪狗乖一点。该隐戴上手套打开对方的嘴，检查口腔，然后示意对方扭身，从后面检查体腔。
　　铁链又响起来。
　　“不要躲，很快就好。”该隐说。
　　他把一根手指伸过去，确认体内没有东西，那就好办多了，里面的伤很难好，监狱的风气没有前几年那么丧心病狂了，好一点，但是有限，他想，以后每周都得去检查一次。
　　并且，他要私自给约瑟一些私人补偿。
　　不是他自己想这么干，这也是学习人类社会的一部分吧。
　　当初他被流放，在流放者营地里，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去码头搬沙子，要么去前线修战壕，结果因为挨了两顿不合规的打，就被当时管理惩戒营的约瑟带回家当仆人了。约瑟说，没管好手底下的人，给他点补偿。
　　已经过去十年了。
　　该隐收回思绪，关水，挂上花洒。门口挂着大一点的毛巾，该隐转身去拿。
　　突然水管一响，这死刑犯猛扑过来，钝器击中他的后脑。该隐往前踉跄，抓住置物架，却被勒住脖颈，强行往后倒拖。
　　哦，花洒，你竟然忘了花洒，你对他太仁慈了吗？
　　该隐往后肘击对方腹部，击中伤口处，或者肝脏，无论哪里，都会引起剧痛。他不想这么做，但是没办法。血腥味弥漫在水雾里，他得以扭身，水花却迷进了眼睛。
　　一时间，他没能完全看清。
　　他倒希望约瑟能看清自己那副接近昏迷的样子，这攻击根本重伤不了任何人。
　　该隐攥紧手铐，拧了个方向，把人摁到墙壁上，朝膝弯狠狠踹了一脚。
　　议员助理是个高危职业，他受过训练，不会手抖。
　　他愿意对约瑟非常仁慈，但如果对方自己作死，情况就不一样了。任务是要这死刑犯为议会效力，并没规定说是主动还是被动。
　　“你逃不了的。”该隐说。
　　死刑犯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脊背起伏，胸腔里发出生锈风箱的声音，听不出是在笑还是在哭。他挣扎着，一次没挣脱开，又挣扎了一次。
　　“省省力气吧，你逃不了，我也不会杀了你。”该隐攥紧他的手腕，“这是追踪手环，实时定位你的位置，外面还有宪兵。”
　　“等我好了我就宰了你。”约瑟沙哑地说。
　　“嗯。”该隐说，“我也不会放过你。”
　　该隐拿毛巾把他擦干，废了很大劲才给人弄出来，摆到病床上，铐住。
　　接近一米九的成年男性，搞偷袭的时候那么有力气，走路的时候一点力气也不使。
　　没有素质。
　　该隐呼了一口气，仔细清理病床周围的东西，拿走抽屉里的指甲刀、针线、笔，还有卡进缝隙里的回形针，连保温壶都没留下。纸杯？纸杯应该不会造成伤害，该隐拿了一只放进他手里，让他拿着玩了。
　　约瑟警惕地张着手，像看着一个找不着拉环的手榴弹。
　　“安抚球。”该隐解释道，“你就当它是吧。缝针也会有一点疼，疼得话你可以攥它。”
　　约瑟恶狠狠地给它攥成了球。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请告诉我，不要打我。”该隐说完，戴上一副新的手套，开始给伤口消毒。本来还担心这里的医生欺负他，才选择自己处理的，结果约瑟反过来对他下死手。
　　真不讲理。
　　该隐想了想，还是不放心。
　　【该隐：怎么能让一个人不要突然打你？】
　　【根据前情推断，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他都没有打你。】
　　该隐“啧”了一声，不知道这算不算说话，停顿了一下，决定还是得找点话说。
　　“接下来我要用医用胶带贴上你的伤口，关节处如果伤口深，就要用针缝，这个是组织胶水，儿童也能用的，可以用在脸上。”
　　“等我好了，我一定会宰了你的。”约瑟重申道。
　　“那你好不了了。”该隐面无表情地说。
　　“我会好的。”约瑟郑重地说。
　　“嗯。”
　　“我会好的。”约瑟一字一顿地强调。
　　该隐没再理他。
　　“我做得到。”约瑟说。
　　能听出来他已经意识不清了，声音黏黏糊糊，语气像哭。该隐抬眼去看，约瑟没有哭，已经晕过去了。纸杯在他手边，几乎没有折痕。
　　他就躺在那儿，□□，全身都不设防。如果愿意，谁都可以对他开膛破肚。
　　而他似乎就是这样，即便被开膛破肚，他也要在将死之际反咬一口，把掉出来的肠子好好塞回肚子里，会坚信他自己是好的。
　　该隐有点无奈地想。
　　他是一块旧时代的金遗骨，残暴者渴望把它踩在脚下，权力者爱它熔成指环的模样，人人都想要它。即便全身遍布磨损，它还是那么亮。
　　该隐没有把握能不能在它彻底粉碎之前粘好它。
　　一边缝，该隐一边还得抽出手揉一揉后脑。
　　好久没挨过揍了。
　　被改造之后，有过两年的封闭训练，那时候挨了很多揍，也学很多东西。像地理、小语种、插花，这些都是大概理解意思就行了，否则数据库展示出来的字你要是看太久会耽误事情。
　　情商课呢，总是负分，表演课老师则说他适合演石头或者死猫。
　　他不喜欢回忆那段时间。他总是在头痛的时候联想到那段时间。被花洒砸得现在后颈那里还在突突跳，不知道算不算工伤。
　　其实工资的数目不太重要，寝室挺宽敞的，平时也不需要开车，生活简单到不需要日程表，工资只是代表了另一种意义。
　　特别重要的意义，被约瑟捡回家当仆人之后，他渐渐明白了。
　　被流放的不只有重罪犯，还有那些欠债太多、无家可归的残疾人，这些没有价值的人，都会被当作流放者处理，分配去各个地方，干各种脏活累活，满足那些有价值者的需要，包括生理需要。
　　所以说，他们才上过几次。
　　现在也是一样，如果他无法完成任务，失去利用价值，依然会面临流放者的境地。改造他的人告诉他，他的使命就是要为人们服务，让议会更有效率，让城邦变得更好。这还挺简单的，全心全意地为人服务让他感到平静。
　　该隐涂好药膏，量好体温，收拾好所有东西，下楼把约瑟的事情交接给护士。
　　“上校不吃核桃。”该隐说，“也不吃胡萝卜和苦瓜。怕热。开暖气的话就要开加湿器，别让他洗头发，注意勤换衣服和通风。”
　　护士点头答应着。
　　“还有。”该隐说，“给他冲一杯热可可，加浓加糖加奶，他喜欢。让他闻着吧，不要给他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