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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约瑟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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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留在疗养院休养了一周。
该隐把他的情况向卡斯特汇报,议员老头非常震惊地问:“什么?他竟然很配合?”
“非常配合。”该隐揉着后脑说。
“哦,值得尊敬的小机器人,你做到了,这太棒了!”
卡斯特是研究院院长,当初就是他亲手把芯片植入该隐的舌头,在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的时候,院长并不避讳直接这么叫,语气非常自豪。
“也就是说,他既没有用语言攻击你,也没有使用暴力袭击你?”
“他病得神志不清。”该隐确定道。
“那就好。”卡斯特院长说,“你要知道,这上校如果有一点不配合,我们就得立即对他执行死刑。他做事太冲动,而你造价又太高,如果他威胁了你,那是得不偿失的。别做出养虎为患的事情。”
“立即死刑?”该隐问。
“当然了,我们已经给他两年时间了,他什么情报也没说。这上校是因为狂热、激进,掌握多国战略而名声大噪,但是我们也不能把一个叛徒当香饽饽一样养着呀。”卡斯特院长说,“怎么?你有别的看法?”
“没有。”该隐话音卡壳了一下,“他非常配合。”
当天下午,听说约瑟不吃饭,把所有的菜汤混到一起,在白墙上画画。每次护士来输液,只要一关门,约瑟就把针取出来,对着电视当飞镖打。
让他为议会效力?
议会重新建成还挺不容易的,现在市中心的路灯还没修好呢。
该隐有点头痛。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议员们绝对不会在这件事上开玩笑,但凡这个危险分子显示出一点挣扎意向,任何宪兵都可以当场枪毙他。
雪停了,住院部楼下聚集了挺多人,窃窃私语,讨论着昨夜送来的死刑犯。该隐暂时没管他们,穿过人群上楼,找护士取了针剂,拿着托盘走进病房。
迎面而来一股蘑菇味儿。
病房的主人正坐在床上叠被子,用纸杯里的水沾湿手指,捏起被子尖,拢成被子块儿,然后,看见进来的不是护士,而是该隐,一抖擞被子给自己罩得结结实实。
反应很快,看样子也不像中毒了。
“你画的?”该隐指着墙上的太阳、房屋、麦田、马车和野狗。
“你父亲画的。”被子里的声音说。
该隐没有理他,放下东西去检查床单是不是干净的,把被子球往里推了推,又往外拨了拨,还好,床单雪白,没有弄上菜汤。体温也正常,他贴完额头,拉起约瑟的手。
约瑟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眉头紧紧蹙起。
“平躺。”该隐说。
“仆人。”约瑟说。
该隐摁着他,把床头往上抬了一点,让他靠在那里,准备打点滴。
“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高兴了。”约瑟说,“我有机会一定宰了你。”
“你喜欢挨打?”该隐问。
“你打不过我。”约瑟说。
“我很厉害的。”该隐补充道,“现在。”
“你以前也很厉害。”约瑟说。
该隐打针的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约瑟也看着他,四目相对,他们的目光在交汇的一瞬间左右擦过。
“我指的不是那个。”约瑟看着窗户说,把手抽了回去。
该隐没有接话,重新看向约瑟的眼睛。
他觉得对方看起来有点尴尬,只是有点,也没有到需要解释的程度。调完点滴的流速,开始准备伤口换药的东西。
“我没有利用价值。”约瑟说。
“有的。”该隐再一次看向他的眼睛,准确地说,他的虹膜。
他的眼睛好像真的出了问题,虹膜扩大,有时候会完全散开,像一块热化了的巧克力。
散瞳症。
约瑟的散瞳症比当初入狱的时候更严重了,这会儿眼眶周围也有点红红的。
疼吗?看不出来,从表面很难看出来,约瑟很能忍痛,或者说他认为必须忍痛,把这种忍耐当作是必要的。该隐只是解释说:“散瞳症是罕见病,每一例都很珍贵。”
数据库里对这个记载得很少,病因不明,可能是毒药,可能是外伤。
该隐忽然灵光一现——
或许,研究这个也算对议会效力?
现如今议会总是在宣扬“我们的医学已经走在疾病的前面啦”,鬼话,散瞳症就没有特效药。
“不过上个月有一种新发明的排针眼药器。”该隐说,“下次我来给你试用一下。”
“做试验?”约瑟问。
“不算。”该隐说,“试验是有风险的,这个没有。”
“一个医生带着一群实习生来围观?拿我当病例然后讲来讲去?”
“就我自己来。”该隐说。
约瑟把眼睛闭上了,似乎在骂阴魂不散。突然,他睁开眼,“我都没出声,你掐我干吗?”
该隐刚包扎完他的右臂,正在掐他的右手中指指尖。
“毛细血管再充盈。”该隐解释,“你看,如果两秒以内颜色没有变为粉红色,就证明包扎得太紧了。”
“你包个扎还要看这个?”约瑟错愕地说,“你都没有给人包扎过?你还想弄我的眼球?”
约瑟的神情变了,往后靠了一点,仿佛在一群漂亮马驹里看见一头潜伏的驴,不知道基于什么心理,他竟然没再出声。
“你很有礼貌。”该隐评价道。
“你不是医生。”约瑟确认,“我不想弄那个什么针,什么眼药。”
该隐没有解释,因为约瑟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看起来活生生的,挺好玩的。
“你们那天把我肾摘了?”约瑟忽然问。
该隐没能反应过来。
“你说话。”约瑟说,“你别跟我装哑巴,你这狗王八蛋,心眼真坏!我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了,你们是不是要我的器官?”
“不是。”该隐说。
“那你到底要干吗?”
“治好你,我会包扎的。”该隐说,“掐指头只是习惯了,一个流程而已。”
约瑟质疑地瞪着他。
该隐摊出手心,让对方把手还给他。
在这种充满鄙视的目光之下,该隐打完了第二份免费工,第三份是看着约瑟把饭吃了。
晚餐的时间已经过了,他没有找护士帮忙,不想打破疗养院正常的秩序,他得自己去后厨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
煮鸡蛋,逮住什么炖什么的浓汤,训练用的慢食碗……一路上,他端着这些,不禁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真的存在意义。
学习人类社会的方式就是这样,养一只拆家的小狗?
该隐摇了摇头,没有想太多,回来的时候,病房出事了。
一群穿着病号服的军人患者聚在楼下,男男女女,声势浩大,在黑夜里的灯光下,几名宪兵在那里维持秩序,想疏散人群,又被激烈咒骂。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四楼,约瑟的病房里面,竟然也站着宪兵。
该隐的心脏猛地一跳,匆忙往回跑,几步之后,又发现不对。
他看见四楼窗户似乎打开了一条缝,缝隙里垂下来一根细细的麻绳,仔细去看,这根麻绳的下端吊起了一个小水果篮。
而患者们争吵的内容大概就是:为什么要往上送榴莲,大冬天你们是哪里来的西瓜?
过了半分钟,四楼的宪兵好像被踹到一边去了,约瑟探到窗前往下看,楼下的士兵突然安静下来,有的捂住嘴巴,有几个扔掉拐杖跳起来朝他招手,有的敬礼,然后约瑟也愣在那里。
表情有点难看,不,非常难看,比刚才的那种尴尬更尴尬百倍。有一瞬间他抬眼看见了该隐,脸上一片恐慌。
该隐越过人群回望他,警告着对他摇头:不许吃。然后把两手合十到耳边:躺回去。
聚集的士兵在疏散过后依然流连不去,他们神色各异,很难分析。出于直觉,该隐认为不应该让他们见面,便先往楼上看,想警告约瑟不要乱来、不要出现。
但是,再看过去时,约瑟已经不在那里了。
回去的时候,约瑟干净利落地坐在沙发中间(他甚至洗了个头发),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眼尾的余光盯着门口,看后面有没有人。
该隐把门锁上。
“下面有你认识的人?”该隐问。
“没。”约瑟说。
“你不想见他们?”
“也不是……?”约瑟迟疑地说,“好吧,我只是没准备好。”
该隐点点头,“吃饭吧。”
“他们不会上来?”
“门锁了。”
约瑟开始擦头发滴下来的水,用藏在被子里的毛巾,吸水性极差,他擦完甩了甩,弄得该隐身上全都是水。
该隐叹了口气。昨天制服上沾到了血,洗了,今天再洗一套,晾不干,明天就得把那套新的拿出来穿了。这么多年都没有用上过第三套衣服。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和这死刑犯共处一室而不发生命案。
他们不是敌人吗?
该隐戒备着他手边的东西,防止突然袭击,一边把晚餐拿出来,摆到沙发前,勺子放进米布丁。
下一秒,约瑟的动作停在半空,如临大敌。
“魔鬼。”约瑟说。
“什么?”该隐问。
“世界上最诡异的食物。”
“米布丁……?”该隐问了一句,激起了很大反应,他立刻将这东西拿远了。米布丁是最典型的病号饭,看不出这份哪里诡异,大米和牛奶熬成了糊糊,加一点浆果酱,这碗是草莓酱的。
“抱歉。”该隐说,“我不知道你不吃这个。”
约瑟看着他,看上去有点奇怪他的反应。
“是我的问题,这里物资充足,没必要吃你不喜欢的东西。”该隐说,“你可以把忌口再告诉我一遍。”
约瑟没再说什么,抱起手臂,往旁边挪了一点,坐到沙发角里。
“是不是楼下的人让你想起什么了?”该隐问。
约瑟盯着托盘上的晚餐,抿着嘴唇,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心理斗争。
“你没事?”该隐问。
“第八年。”约瑟忽然说,“战争第八年的雪。”他有点失笑,“北部战场就长这样,那个雪比布丁还厚。”
该隐明白了。
议会厅的大屏幕上也播放过前线的战况,印象很深,北部几十年一遇的寒冬,夜晚会随机冻掉士兵的手脚,正午的积雪也有两层楼高。巡航机俯拍广袤的白雪大地,士兵的尸体像美丽的巨大红花一样四处绽放。远远看过去,真的很像一片流着浆果的米布丁。
“死了很多人。”约瑟的声音很轻,双手抱得很紧,指关节都泛白了,他喃喃自语,在告诉自己似的,“但是过去了,过去了,我知道,都结束了。”
“是的。”该隐说,“都结束了。”
“但是八年还是挺久的,是吗?”约瑟看着他。
“嗯。”该隐说。
“见你一面真的好难啊。”约瑟忽然冷笑着说,“亲爱的,哥哥?”
该隐怔在原地。
这个称呼不知从何而来,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类似的关系,也一次都没有这样叫过。
约瑟从沙发上站起来,脊背挺得和刚才一样直,不再佝偻着忍痛,看起来都高了许多,一时间,他仿佛又穿上了当年那套漂亮的孔雀蓝军装,袖口一排崭新的银扣,像个中世纪的王子,国王最宠爱的小儿子。永远高高兴兴,笑容明亮。只要你朝他招手,他就会立刻跑过来,弯下腰把金棕色的头发埋进你怀里又亲又蹭,好像很喜欢你一样。
如今,那笑容里不只有讽刺,还有别的,那些则更复杂,难以解析。
哦,他明白约瑟为什么那么叫了。可能约瑟并不记得他的名字,他们十年只见过一面。
该隐站在原地,在对方靠近过来的时候退了半步,后背贴上窗户。寒冷的玻璃让他浑身坚硬,他看不见那只手里有没有刀片。他朝那里看了一眼,那只手忽然覆上他的腰侧。
发热的手心宛如烙铁,在被烫到之前该隐就猛地甩开了,他浑身颤栗,不明白约瑟怎么敢这么做。
而他本该用双眼直视对方,发出严厉的告诫,当他看过去,他发现自己的反应让约瑟非常得意。
约瑟低着头,手指下滑,挂在他衣服的一个活扣上,轻轻勾着。
“怎么了?”约瑟说,“急什么?”
“如果你只是为了讽刺我们的关系,请你,不必这样。”该隐说。
“我就看看你的衣服,你的制服和你的饭一样诡异。后背上是拉锁,还有一堆调松紧的带子,你们穿这么辣干吗?看着像束缚服似的。”
“跟你没有关系。”该隐说,“请不要摸我的衣服。”
“我是你的主人,我有你的终身劳役契,我想干吗就干吗,你签完字它就生效了,永远有效。我要是死了,你也别想好过。”约瑟哼了一声,“你还生上气了。”
“我不会生气。”
“那你想说什么。”
“把饭吃了。”该隐握住他的手腕,又放开,那热度纠缠不已,“我要下班。”
该隐没有生气,就只是……不习惯,乱摸是不对的,约瑟从前就喜欢这样,那时候他没法阻止,现在他可以拒绝了。
他应该拒绝,可他既是仆人,又为了服务别人而存在,以什么理由拒绝?他靠回窗玻璃冰了一会儿,这样也没有缓解,直到约瑟把饭全都吃完才感觉好一点。
该隐走出病房,才意识到自己忘记道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