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回主人以后》妮呆

1、第 1 章

　　战争已经过去两年了，各地都在重建家园。夜晚的街道上弥漫着限量烤面包和热牛奶的香味，人们的愿望不再只是温饱，还开始追求有品质、有尊严的生活。
　　比如，这些议员上司，就开始抱怨他们的下属——没有微笑服务、不会提供情绪价值、过度冷暴力、不懂办公室情趣。
　　到今年年底，该隐一共收到了2430条投诉。
　　他的议员上司跟他说：“如果你不能让那个上校重新为议会效力，就代表你还没有完全理解‘人类社会’，你不会再拿到工资。”
　　等一下。
　　该隐把这段话深度解读了三遍，感觉，脑中的数据库卡卡的，舌底的芯片烫烫的。
　　不会、再、拿到工资？
　　首先，那上校因为一炮轰了议会厅大楼而荣获了死刑，马上就要被枪决了。
　　其次，死刑是该隐宣布的。
　　再其次，他们上过几次。
　　……
　　有时候该隐觉得，这些上司要是不想发工资，其实可以不用编造这么多理由的。大家现在都知道议会缺钱，可以理解，但要是缺德就很难理解了。不过这一次他学乖了，什么也没再说，即便知道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还是走进监狱。
　　带路的宪兵还在热情地介绍：“您放心吧，那上校还是那么人见人爱，我们把他照顾得可好啦！”
　　照顾得浑身是伤。
　　那上校身形瘦高，长得非常英俊，可惜浑身是伤，一条绷带绕过左胸、腹部，缠到后腰，透着红褐色的血迹和铁锈。他的脸被反过去摁到墙面上，狱卒们正在给他喂食，可能是羊奶，一股酸腥味飘荡过来。
　　“喂！都洒了！”旁边的狱卒唉声叹气，给那上校翻过来，盯着胸膛上的汤水，一只手再次伸上去拧了一把，“你也太浪费了吧，贱民？啊不，伟大的上校！”
　　他们哄笑着拍打他，像拍打一头挤不出奶水的公羊。
　　该隐有点不明白，上校为什么不挣脱？他完全有能力那么做。他疲惫，却配合，额头抵住地面，被换裤子的时候甚至抬起膝盖，侧身的同时，还数了一下外面有几个人等着照顾他，可身躯就停在这后知后觉的一瞬间。
　　那双眼睛突然盯准人群背后的该隐。
　　牢房里的照明火“啪”的一声响，如同一束火掉进了上校的瞳孔。
　　该隐准备阻拦，还没出声。
　　下一秒，一直以来顺从听话的死刑犯突然扭身，一脚踹开了冒犯他的狱卒，拉长锁链，扼住另一人的喉咙，向左挥拳。
　　眨眼之间，三名狱卒倒地，其他人竟然没来得及反应，或者说，即便反应过来，也不敢上前。
　　宪兵用吼声制止，同时端枪对准那死刑犯。该隐及时握住枪筒，握得很紧。他的表情让宪兵愣住了。
　　“不，助理大人，您别生气！”宪兵说，“是我们一时疏忽，我们一定会好好教训他！”
　　狱卒们也爬起来，要给死刑犯摁回地上，进行该有的惩戒。
　　如果放在以前，监狱里有很多种合理的方式对待死刑犯。当然了，他们每一个都罪无可赦，不应该得到正常的对待，只配获得鞭打、殴打、在折磨中饿死。
　　现如今，和平时代来之不易，一切都变得宽容起来，监狱的每一处公告栏里都摆放着宣传手册，写着：犯人也应该拥有适宜的作息和劳动。
　　该隐拉着枪筒，往回走了几步，砸破了最近的一处宣传橱窗玻璃。
　　碎玻璃声终于让周围安静下来。他取出一张宣传手册，翻到禁止施虐的一页，盖到枪筒上，一并还了回去。
　　那上校看着他，他回视过去，低了低头，淡淡地说道：“……约瑟。”
　　叫出名字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不应该这么叫，姓氏、军衔、敬称、死刑犯，哪一个都行，都没有亲密的风险，他没有这个意思，就只是叫习惯了。
　　可见，他把约瑟吓到了。
　　他一步也没有靠近，约瑟就已经被看不见的东西堵到了墙角，每过一秒，约瑟的呼吸就急促一分，脖颈不断绷紧，恐惧以极缓慢的速度浮现，在那张英俊的脸上笼罩出一层铁青的阴影。
　　无论如何，该隐没有往前。
　　他允许约瑟随意观察，这没关系。死刑判决是他亲自公布的，他自己亲口说出死刑，当时约瑟看向他的眼睛，到现在也不能忘记。
　　并且，很明显，约瑟的突然反击并不是被唤起了求生欲，而是看见他应激了。
　　【该隐：这怎么办？】
　　【应激的人应该得到安慰，你应该想办法去安慰他，而不是杵在这等着。】
　　是吗？数据库这样显示，这行小字出现在该隐脑中。那就这样吧。他可能真的需要学一学了。
　　“今天没有坏消息。”该隐说，在周围的人离开之后，走过去，尝试着说，“不用怕我。”
　　该隐把黑色羊绒大衣脱下来，披到约瑟身上。他还是那么高，围起来会有一点费劲，花了一些时间才把领口弄平，动作太生疏了，给约瑟披过那么多次军装，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困难过。
　　好了，该隐看了看他，问道：“你有什么东西要带走？”
　　约瑟皱起眉头，脸上的恐惧有一部分已经被厌恶代替了。他靠墙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那股刚生长出来的气息又在飞速散去。
　　“不是去处决。”该隐立即解释道，“不必紧张，跟我走就可以。”
　　约瑟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种目光能穿透冬季的大衣，让该隐忍不住仔细看回去。他不知道约瑟怎么还不收拾东西，最起码应该要带着自己的身份证件，还有家人来信、照片，哦，该隐知道他为什么不走了。
　　囚服裤子不能带走，这属于监狱公物。铁皮柜里什么也没有。他没有自己的衣服，没有自己的物品。
　　“没关系。”该隐说，“把衣服脱了，穿一件外套。”
　　“你是来救我的？”约瑟问。
　　“差不多。”
　　“我宁愿死。”约瑟说。
　　约瑟防御性地抱着手臂，后背抵在墙上。
　　“我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约瑟说，“我不可能被无罪释放，有话就直说。”
　　“你腹部伤口在流血，出去再说，冷静一点。”该隐说。
　　“我太冷静了，我还没这么冷静过呢。”约瑟说，“你就是特意来羞辱我的？”
　　“我没有这个想法。”该隐说。
　　“那你来干什么，约瑟，约瑟？给我件外套，给我换件新衣服穿，还有什么？抱抱我？然后你就解气了？”
　　“不。”该隐说。
　　“不？”约瑟逐渐失去了耐性，“提醒我你都做过什么，提醒自己那种鬼日子终于到头了，你终于不再是我的仆人了，你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不。”该隐说，“你还有价值，你不该被枪决。”
　　本来不想说得这么直白露骨的，没有人会对反叛者说，我还想利用你，请对我回头吧。但说得再好听，也都是一个意思，这个时间来救这死刑犯，还能出于什么目的？
　　“如果你愿意为议会效力，就能暂时活下来。”该隐说。
　　“我就知道。”约瑟咬咬牙，忍无可忍地甩掉外套，“你们别想再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什么也不会配合你做。你真是坏透了，别想再骗我了！”
　　该隐无话可说。
　　除了议员，没人知道该隐的改造人的身份。脑中那个数据库，也比人工智能没好多少，好处只在于能够更好地理解人类社会。但是，两年来，他模拟过无数种越狱路线，没有模拟出上校会变成这样一副样子。
　　可是，可是。
　　“我怎么坏透了？”该隐问。
　　约瑟没有理他。
　　“说完了？”该隐问。
　　“给我个痛快我会感激你。”
　　“你确定。”
　　“确定。”约瑟说，再次强调，“被你救走，我宁愿死。”
　　该隐点了点头，退后了两步。
　　理论上，如果要调整语气，或者表情管理，应该表现得愤怒——为上校的背叛或不自重，但该隐都想夸夸他了，这样乱讲，比那副让狱卒们随便调戏的样子要好多了，起码有一点求生欲。
　　而且，看起来快气晕了，应该很好对付了。
　　【该隐：怎么把他打包带走？】
　　【查询到上校在一次执行任务时，被五十米内的炮弹震伤，右耳永久性损伤，爆震性耳聋。若堵住右耳，会造成耳道内气压变化，引发严重耳鸣。所以……用这个对付他，你确实已经坏透了。】
　　该隐走过去，把衣服重新裹到他身上，同时伸手摸了摸他的右边耳朵。在对方一脸错愕地眯眼往一边扭头的时候，该隐五指并拢，突然击在他耳后颈侧。
　　约瑟的身体软了下去，倒在他怀里。
　　比十八岁时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