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先开口》赴紫

3、碎花窗帘 晚自习九点

　　晚自习九点四十分结束。

　　沈迟走出校门的时候，临川的夜风吹得人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九月的晚上凉意已经显出来了，路边馄饨摊的白气升腾起来，裹着葱花和虾皮的香气，飘了一整条街。

　　她裹紧校服外套，低头往继父家走。二十多分钟的路程，穿过两条马路、一条巷子，最后拐进那个老小区的铁门。楼道的声控灯有一盏不亮了，她摸黑上了四楼，站在防盗门前，按了6231。

　　咔哒。门开了。

　　客厅灯亮着，陈建国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跟前一天一模一样的位置，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牙签插在上面。

　　“回来了？”陈建国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苹果给你切的，吃两块再洗漱。”

　　“谢谢陈叔。”沈迟在沙发边缘坐下，拿了一牙苹果咬了一口，不甜，脆度也一般，但她还是吃了三块。

　　陈建国没有再说话，又调大了电视音量，继续看他的新闻。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茶几的距离，谁都没觉得需要找话说。

　　沈迟回了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拿出手机。

　　母亲周慧兰的微信消息准时到了：“今天上课还适应吗？”

　　沈迟打字：“挺好的，班主任姓刘，人不错。同桌叫周窈，话很多。”

　　她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陈叔给我切了苹果。”然后删掉，换成：“陈叔挺好的，做了饭。”

　　发送。

　　周慧兰回得很快：“那就好。妈下个月尽量回来一趟，给你带义乌那边的小零食。”

　　沈迟回了“好”，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碎花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淡黄底子上的小白花一朵挤着一朵，像永远逃不出去的迷宫。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还是自己房子的时候，她的窗帘是天蓝色的，上面有几朵云的图案，是母亲从批发市场买回来自己缝的。那间房没有窗户，其实，那是个隔出来的小间，只有一扇小气窗，窗帘挂上去之后半截垂在地板上，她每天踩着窗帘边儿上床。

　　后来那间房没了，房子卖了，她跟着母亲搬进了外婆家。外婆给她铺了一张折叠床，在客厅角落里，没有窗帘。

　　再后来就是大姨家、二姨家、外婆家，再到大姨家，循环往复。每一次搬家她都带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和课本，再没有别的。她学会了一件事：不在别人的房子里留下太多自己的东西，因为有一天要走的时候，收拾起来太麻烦。

　　现在这间房有窗帘，有床单，有书桌和台灯，但她依然没有在那个房间里留下任何“自己的东西”。行李箱打开之后，衣服叠进了衣柜里，课本码在书桌上，其他的——一本旧相册，一支用旧了的钢笔，一条母亲织的围巾——全都留在行李箱的夹层里，没有拿出来。

　　她盯着窗帘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想起白天那颗糖。橙色的，玻璃纸，水果硬糖。她从笔袋里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糖纸被灯光照得发亮，里面裹着一颗圆润的、琥珀色的糖。她把糖重新放回笔袋，没拆。

　　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沈迟路过校门口那家文具店，又停了一下。她想起昨天早上放在林闯桌上的新笔记本，他后来还回来一次，她又塞回去，再后来他收了。她不确定他到底愿不愿意要，但笔记本已经放进他书包里了，她没有再拿回来的打算。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林闯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捧着那本新笔记本正在写什么。沈迟走过去的时候瞥了一眼——他在用那本新本子做笔记，笔迹工整，排列有序。

　　她坐下来，翻开自己的课本。周窈还没来，她旁边的座位空着。

　　过了一会儿，林闯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听可能会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谢谢。”

　　沈迟正在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头，林闯还在写笔记，没有抬头。但那个“谢谢”确实是从他那个方向传来的，清晰，短促，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面。

　　沈迟没有回答，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翻书。

　　早读课开始之后，周窈才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嘴里叼着半个包子，书包拉链只拉了一半。她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沈迟传纸条：“你今天吃早饭了吗？食堂的小笼包不错，明天我带你。”

　　沈迟在纸条上回：“吃了，在家吃的。”

　　周窈又写：“跟林闯和好了？我刚才看到他桌上有本新笔记本，跟你昨天掉的那本一样。”

　　沈迟：“我赔他的。”

　　周窈：“他收了？”

　　沈迟：“收了。”

　　周窈在旁边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嘴巴张成O型，然后用笔写了三个字加一个感叹号：“奇迹啊！！！”

　　沈迟没再回她，但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中午沈迟去食堂吃饭，排队的时候，周窈从后面拍她肩膀：“你发现没，林闯今天换了个新本子记笔记，全班都看到了。陈露还凑过去问‘你换本子了’，他说‘旧本子写完了’——明明昨天那本才写了一半。他撒谎脸都不红。”

　　沈迟端着餐盘往前走，没有接话。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刘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进来，说随堂小测，半小时。全班哀嚎，但还是各自拿了卷子开始做。沈迟的数学不算好，前面几道选择题还顺手，到后面三道大题就有些吃力了。她做到倒数第二题的时候，卡住了，在草稿纸上算了三遍都没算对。

　　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天，余光下意识往左边扫了一下。

　　林闯已经写完了，正把卷子翻面检查。他做卷子的速度一直快，但从来不提前交，每次都会坐到收卷铃响，然后把卷子翻来覆去地检查好几遍。

　　沈迟收回目光，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但她写了半行之后，左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用笔尖在她的草稿纸边上点了一下，然后快速写了一个公式。

　　她转头看过去，林闯已经坐正了，目视前方，表情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他写在她草稿纸边角上的那个公式，正是她卡住那道题要用到的关键步骤。

　　沈迟愣了一下，低头把那个公式抄到演算区域，顺着往下算。不到三行，答案就出来了。

　　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收卷铃恰好响了。

　　周窈收卷子走到他们这一排，看到林闯的卷面平整干净，又看到沈迟的草稿纸边角有个不属于她的笔迹，对着沈迟挤了挤眼睛。沈迟没理她，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了课本里。

　　晚上回家的路上，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那些影子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散落的叶子。沈迟走着走着，步子慢了下来。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九点五十七分。母亲今天没有发消息来。她又走了一段路，在路口停下来，点开周慧兰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妈，今天月考成绩还没出来，过几天告诉你。”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今天在食堂吃了糖醋排骨，没有你做的好吃。”又删掉了。最后她只发了一句：“妈，你那边忙吗？早点休息。”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周慧兰回了一个字：“忙。”过了几秒又追了一条：“你也早点睡，别熬夜。”

　　沈迟把手机锁屏，上了四楼，按了6231，推门进去。

　　客厅灯亮着，但陈建国不在沙发上了。茶几上放着那张被透明胶带贴过的裂缝地板，旁边搁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睡了，你冰箱里有酸奶，自己拿。”

　　沈迟把纸条收起来，放进自己房间的抽屉里。抽屉里空空荡荡，那张纸条躺在抽屉底，显得孤零零的。

　　她洗完漱躺上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窈发来的消息：“今天林闯给你写公式了！我看到了！他居然主动给同桌讲题！！！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迟回她：“他只是写了个公式。”

　　周窈秒回：“那不叫‘写了个公式’！他给陈露借过橡皮都要陈露先开口！他主动！！！主动！！！”

　　沈迟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没有继续回。她面朝天花板躺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落在天花板上，还是那道细长的亮痕。

　　她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件事——今天那颗糖，她还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