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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走廊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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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课间操时间,沈迟从操场回来的时候,林闯叫住了她。
他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那本新笔记本,背对着楼梯口,像是特意在那里等她。沈迟从楼梯拐上来的时候,他转过身。
“这个。”他把笔记本递过来,“我不需要赔。”
沈迟站住脚。走廊上来往的人不多,大部分学生还在操场排队散场,只有零星几个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我说了,是赔你的。”沈迟说。
“旧的那本还能用。”林闯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你把这本收回去,可以自己用。”
沈迟没接。她看着他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抿得有些紧,像在绷着什么。她忽然觉得,他坚持要把笔记本还回来,不是因为不想要,是因为“收了别人的东西”这件事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习惯了不欠任何人,不拿任何人的,不让人靠近他的桌面,也不让人碰他的东西。
她想了想,说:“那你留着吧。我用不上的,我已经有笔记本了。”
林闯看着她,没说话。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几个打闹的男生冲过来,差点撞到他们。林闯往旁边让了一步,手臂避让的时候,笔记本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砖上,啪的一声。
这一回它没有散开。新本子,胶装书脊,摔在地上也只是封面磕了一下,没开页。
沈迟弯腰捡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封面那层仿皮的纹路,粗粝的,有一点涩。她把笔记本递还给他:“你看,又摔了一次。你再还给我,它还会摔第三次。”
林闯接了过去。这一次他没有再推回来。
上课铃响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教室走,林闯走在前面,沈迟隔了两步远跟着。走进教室门的时候,林闯侧了一下身,让出门口的位置,沈迟从他旁边挤过去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得很近。她闻到他校服上洗衣粉的味道——那种超市最普通的牌子,闻起来有一点点皂角和碱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坐回座位,把英语书翻开。前排的周窈转过来,用气声问她:“他找你干嘛?”
沈迟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周窈不死心,又递了一张纸条:“他主动找你说话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要记下来。”
沈迟在纸条上写了两个字:“闭嘴。”
周窈嘿嘿笑着把纸条收走了。
那天晚上放学回家,沈迟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飘着一股油烟味。陈建国从厨房探出头:“今天做了个酸菜鱼,你妈说你爱吃鱼。”他说得有些磕巴,像这句话是提前排练过一遍的。
沈迟换了鞋走过去,厨房灶台上搁着一大碗酸菜鱼,白花花的鱼片铺在汤面上,点缀着几颗干辣椒和葱花。她确实爱吃鱼,母亲周慧兰知道,但陈建国是怎么知道的?
“你妈电话里提了一嘴。”陈建国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补了一句,然后转身去端米饭。
饭桌上两个人还是安静地吃着,电视依旧开着。酸菜鱼做得不算特别好吃,鱼片切得厚薄不均,有的煮老了,有的还带着一点生。但沈迟一口一口吃得认真,连汤都喝了两勺。
陈建国坐在对面,偶尔夹一筷子凉拌黄瓜,嚼得很慢。电视里在播一个情感调解节目,一对老夫妻因为退休金分配问题吵得不可开交。沈迟听着那些吵架声吃饭,觉得奇怪——明明电视里吵得那么热闹,饭桌上反而比平时更安静了。
吃完饭她照例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她住进这个家以来,陈建国第一次主动问她“想吃什么”相关的话题。虽然只是做了一道鱼,虽然鱼做得不算太好,但那个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味,跟之前的任何一天都不一样。
她把碗冲干净放回碗架,擦了擦灶台,把抹布拧干挂好。
回房间之前,她路过客厅,陈建国正靠在沙发上,电视已经换了一个频道,播的是本地新闻。他好像有些困了,眼皮半垂着。沈迟站了一下,说:“陈叔,酸菜鱼很好吃。”
陈建国睁开眼,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嗐,咸了点,下次少放点盐。”
沈迟点了点头,回了房间。
她关上门,没有立刻开灯。站在黑暗中,碎花窗帘透进来外面的路灯光,把家具的轮廓勾成模糊的形状。她慢慢蹲下来,把手伸进行李箱的夹层里,摸到了那本旧相册。
她没有把相册拿出来,只是指尖摸了摸相册封皮上那层硬纸板的边缘,然后把手抽了回来。
第二天早上沈迟到教室的时候,林闯已经在了。她坐下来之后,发现自己的桌角搁着一盒牛奶——纸盒包装,上面印着一头奶牛的那种普通纯牛奶,还带着冰箱里拿出来不久的那一点凉意。
她转头看林闯。他正低头写东西,跟往常一样没有抬头。
沈迟没有问,也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那盒牛奶拿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奶是常温的,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一下。
周窈在第三节课间终于憋不住了,凑过来小声问:“他给你买牛奶了?我今天早上亲眼看到他出校门拐到那个小卖部去买的!我还以为他买给自己呢!”
沈迟把牛奶盒压扁扔进垃圾桶,说:“可能是顺便。”
“顺便个鬼!”周窈压低声音,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林闯跟‘顺便’这个词八字不合。他坐在你左边快两周了,你见他‘顺便’给别人带过什么吗?”
沈迟没有接话。她把下一节课的课本翻出来,翻开到折页的那一页,低头预习起来。但她的耳根确实有点烫,烫得她自己都感觉到了。
上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老师讲磁场,讲了半节课的左手定则。沈迟笔记记了三页,有一处没跟上,正想等下课问周窈,忽然看到左边伸过来一张纸条,压在课本边角上。
纸条上写着:“第二题你左手用反了,改成右手。”
沈迟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纸,果然写反了。她把右手定则改正过来,抬头看向左边,林闯正侧着脸看窗外,像在走神。但耳根那块颜色不太对,跟早上她喝牛奶时的温度差不多。
沈迟把纸条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没有还回去。
那天中午她去食堂,路过校门口的时候看到那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里面码着各式牛奶饮料。她脚步放慢了一拍,然后走了进去,在货架上挑了半天,最后拿了一盒绿茶,结账的时候多拿了一袋软糖——葡萄味的,玻璃纸包装,跟之前林闯放在她桌上那颗糖一个牌子。
下午她到教室的时候,林闯不在座位上。她把绿茶和软糖放在了他桌角,用他的笔袋压了一下,然后坐回自己位置,翻开书,假装什么都没干。
林闯回来的时候,看到桌上那两样东西,原地站了两秒。
他坐下来,拿起绿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软糖他没动,放进抽屉里了。
沈迟余光瞟到他把软糖收进去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迅速压平,继续看书。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沈迟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林闯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她桌前。他手里拿着那袋软糖——还没拆封。
沈迟抬头看他。
林闯把软糖放在她桌上:“你买多了。”
沈迟说:“我不爱吃葡萄味的。”
林闯:“那你买它干什么。”
沈迟:“给你买的。”
对话到这里卡住了一拍。林闯站在她桌前,阳光从窗户落在他侧脸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方,细长的、安静的。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把软糖拿起来,拆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一颗紫色的糖放在她桌上,然后自己吃了一颗。
“那现在你吃了。”他说。
沈迟低头看着桌上那颗糖,紫色的玻璃纸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色泽。她拿起来,拆开,放进嘴里。葡萄味,甜的,带一点点酸。
她咬碎糖块的时候,听到左边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他坐下翻书的细碎声响。
她没再看他,但嘴里的甜味持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