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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笔记本
第一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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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堂课间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室短暂地安静了三秒,随后又被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填满。
沈迟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去走廊透口气。她侧身绕过前排同学的椅子,经过林闯座位的时候,手臂不经意地扫到了他桌角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从桌面滑落,纸页朝下摔在了地上,哗啦一声,散开了一大片。
那一瞬间,林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比沈迟的反应还快。他弯腰要去捡,但沈迟比他先半秒蹲了下去。
纸页朝上翻开,她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不是习题,不是笔记,是记录。
“3.5号还张姐500。”
“3.12号给哥买胃药87。”
“4.2号交理综资料费68。”
“4.15号校服费120(已攒够)。”
每一行都用黑色水笔写着,日期、金额、用途,排列得像一份流水账。有些数字后面画着小小的对勾,有些没有。纸页边缘被翻得卷了起来,有几个字被手指反复摩挲过,墨水洇开了一小片。
沈迟的手停在半空,没去碰那些纸页。她只是蹲在那里,眼睛把这些字看完了一遍,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
“别碰我东西。”
林闯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冷得吓人。
沈迟抬起头,他正站在她面前,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撕开之后的仓皇,像藏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人掀了盖子。
全班的目光都聚集过来了。周窈刚打完水回来,站在门口愣住。前排几个女生扭过头来,有人小声问了句“怎么了”。教室里原本嘈杂的声音忽然安静了。
沈迟没有动。她蹲在那里,把散落的纸页一张一张捡起来,边缘对齐,一页一页码好,最后合上笔记本的封面,双手捧着递过去。
林闯没有接。
他的下巴绷得很紧,拳头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他看着沈迟,又像没有在看沈迟,目光穿过她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
沈迟把笔记本轻轻放在了他的桌面上,然后站起来,没说一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上阳光刺眼,她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手心里全是汗。周窈很快跟了出来,一把拽住她胳膊:“天哪,他凶你了?你别往心里去啊,林闯那个人就是这样,他那个笔记本从不让人碰,上次英语课代表收作业不小心翻了一下,他直接黑脸了——真不是针对你。”
沈迟摇了摇头:“没事。”
她确实没有觉得委屈。她蹲下去捡那些纸页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不是被凶了的难堪,是另一种更重的东西。那些数字——五百、八十七、六十八、一百二——每一笔都像一道刻痕,划在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生活里。
她想起自己初中住二姨家的时候,二姨夫有一次喝醉了,指着她说“你妈每个月就寄那么点钱,够你吃还是够你住”。那天晚上她躲在厕所里没出声,但第二天她主动把早饭钱省了一半。
那些数字她太熟了。因为熟,所以她在看到它们的一瞬间就明白了——那个笔记本不是账本,是一个人咬着牙活着的证据。
她在走廊站到上课铃响才进去。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林闯已经坐好了,笔记本收进了抽屉里,桌面上只剩那本英语作文书。他没有看她,从头到尾没有。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沈迟在记笔记的时候,余光注意到左边那个位置的桌面有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用圆规尖刻出来的,已经不新了,边缘积了灰。她的手按在笔记本纸页上,写了几行字之后忽然停了笔。
她在那个位置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再朝左边看。
但那天晚自习结束,她一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路过文具店,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店铺已经半掩了卷帘门,老板正在里面清点货架。沈迟站在门口,隔着玻璃门看到货架上摆着一排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硬壳,跟白天掉在地上的那本一模一样。
她推开门进去了。
“老板,那个笔记本还有吗?”她指了指货架。
老板回头看了一眼:“有,你要几本?”
“一本。”
她付了钱,十四块五。老板把笔记本装进塑料袋里递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袋子很轻,里面只有一本本子,但她在手里掂了掂,觉得有些沉。
走回继父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攥着那个塑料袋,脑子里反复浮现出那些字迹——
3.5号还张姐500
3.12号给哥买胃药87
她没有刻意去记,但那些数字像生了根一样,一个都忘不掉。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陈建国正在饭桌上摆碗筷。看到她进门,他说:“今天第一天上学怎么样?”
“还行。”沈迟换了拖鞋,把塑料袋放在鞋柜旁边,“陈叔,我回屋放个东西。”
她把那本新笔记本拿出来,放在自己书桌上,拆了塑封封皮,翻到第一页。纸页崭新,没有折痕,没有字迹。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合上了本子,放进了书包侧袋里。
第二天早上,沈迟到得比昨天早了二十分钟。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林闯还没有来。她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林闯在靠窗的位置。她坐下之后,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新笔记本,放在了他的桌面上,正中央,用一本理综练习册压住一角。
早读铃响之前,林闯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视线先落在自己桌面上——那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很明显,跟他的旧笔记本一模一样,连封面上那道仿皮纹路的走向都一致。他脚步顿了一下,把书包放下来,拿起那本新笔记本,翻了翻。空白,全新的。
他转过头,看向沈迟。
沈迟正在低头翻英语单词书,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带着困惑和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没有抬头。
林闯拿着那本新笔记本站起来,走到她桌子旁边,把本子放在她摊开的英语书上方。
“你不用赔。”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沈迟这才抬起头。他站在她桌子前面,校服白衬衫还是那件,袖口的毛边比昨天看起来更明显了一点。他手里没有拿那本旧笔记本,可能是收进抽屉了。
沈迟看着他,说:“我赔你。”
“不需要。”林闯说。
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踩着铃声进了教室,全班都安静下来。林闯还站在她桌前,手里拿着那本新笔记本,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沈迟把英语书合上,把笔记本接了过来,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林闯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座位。
那天一整节课,林闯没有主动跟她说话,沈迟也没有。但第四节课后,沈迟去食堂吃完午饭回来,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颗糖——玻璃纸包着的那种水果硬糖,橙色的,放在她笔袋旁边。
她看了一眼左边,林闯正趴在桌上睡觉,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一截后颈和半只耳朵。他的耳朵尖有一点泛红。
沈迟把糖收进了笔袋里,没有吃。
那天下午,她趁林闯不在座位上的时候,把那本新笔记本塞回了他的桌斗。她没留纸条,没说任何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晚自习的时候,她注意到林闯从桌斗里拿出那本新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书包里。
他没有再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