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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闯入 九月三日, ...

  •   九月三日,下午四点十七分。

      沈迟拖着行李箱站在一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前,手指悬在密码锁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继父陈建国在电话里跟她说过密码——“6231,你弟弟生日,好记。”她当时在火车站出检票口,一手拎着箱子一手举着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她只来得及应了一声“好”就把电话挂了。现在站在这扇门前,她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确定那个“弟弟”是六月二十三号还是七月二十三号,或者——她甚至记不清继父的儿子到底叫什么名字。母亲周慧兰提过一次,好像叫陈宇航,她当时正在收拾行李,耳朵里进了一半,出去了一半。

      她试了第一次。6312。锁上的红灯闪了一下,提示错误。

      她试了第二次。6123。红灯又闪了一下。

      第三次。6231。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推开的那一刻,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先涌了出来——午间新闻重播,主持人语速平稳地念着某地的秋粮丰收情况。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旧的深蓝Polo衫,正侧着身子看电视,听见门响才转过头来。

      “你妈说你今天到。”陈建国站起来,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动作像那种做完家务来不及擦干手就去接电话的人,“房间收拾好了。”

      沈迟说:“陈叔好。”声音不大,尾音收得干净利落——那是她多年寄人篱下养出的本能,不多说一个字,不给人添一丝麻烦。

      陈建国点了点头,指了指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窗户朝北,采光还行。你先把东西放进去,晚饭我做了,等会儿叫你。”他说完就又坐回了沙发,目光重新落在电视屏幕上,好像她进门这件事已经彻底处理完了。

      沈迟拖着行李箱穿过客厅。地板砖是米白色的,擦得很干净,但边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缝,被透明胶带贴了起来。茶几上摆着半杯凉掉的茶,烟灰缸里有两个烟头,烟灰散在玻璃面上没擦。沙发另一头放着一件女式外套,深紫色,袖口有毛球——那应该是她母亲的。周慧兰上个月回来住过两天,又走了,外套忘了拿。

      沈迟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半掩的房门。

      房间不大,十平左右,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铺着浅蓝色格纹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旧台灯,灯罩边缘有一小块烧焦的痕迹。窗户朝北,窗帘是碎花的——淡黄色底子,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小白花,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样式。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说明这间房确实很久没人住了。

      行李箱立在门边,沈迟没有立刻打开。她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目光从床单移到窗帘,从台灯移到衣柜,最后落在书桌上。桌子靠窗,桌面光秃秃的,只有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瓶身贴着超市的价格标签——两块五。

      她拉出椅子坐下去,凳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外面的电视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模糊而持续,像一个不需要回应的背景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母亲周慧兰发来一条微信:“到了吗?陈叔接你没?”

      沈迟打字:“到了,陈叔在家。房间很好。”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十几秒,最后跳出来一行:“下个月吧,义乌这边走不开。你盯着陈叔别喝酒,他胃不好。”

      沈迟回了个“好”。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窗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碎花看了很久。那些小白花一朵挨着一朵,排得没有缝隙,像某种逃不出去的图案。她想起初中三年,她住过大姨家、二姨家、外婆家,每一间房的窗帘都不一样,但每间房给她的感觉都一样——那不是她的房间。

      那天晚上陈建国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碟凉拌黄瓜。桌子不大,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锅冒热气的汤。电视还开着,调到本地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明天临川有小雨。

      陈建国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沈迟说了声“谢谢”。然后两个人各自扒饭,筷子偶尔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没什么温度的声响。客厅里只有电视新闻的声音,和两个人咀嚼食物的细碎动静。

      吃到一半,陈建国忽然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学习别太累,高三了,身体要紧。”

      沈迟“嗯”了一声。她把排骨咬开,肉炖得烂,味道不算差,但盐放多了一点。她又扒了一口饭,把那点咸味压下去。

      饭后她主动收拾了碗筷,陈建国说“不用不用”,她已经端着盘子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开,水流冲在油渍上,洗洁精的泡沫涌出来。她低着头洗碗,余光扫到灶台上搁着一瓶没盖紧的酱油,瓶口凝结了一圈深褐色的渍。她把盖子拧紧,放回了调料架。

      洗完碗出来,陈建国已经回了卧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电视换台的声响。沈迟站在客厅中间,灯还亮着,茶几上那杯凉茶还在。她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用水冲了一下,放回原位。然后她关了客厅的灯,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的,什么也没有。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是周窈给她发的消息,但她没有点开。

      她想起今天下午,站在那扇防盗门前试密码锁的场景。三次。第三次才开。数字是6231,一个陌生男孩的生日,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她以后每天放学回来,都要按一遍这个密码,按到她的手记住那个顺序,按到她不再需要去想“这个数字是谁的生日”。

      她闭上眼睛。明天要去新学校报到,高三转学,临川一中。班主任姓什么来着?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母亲在电话里说“我跟学校打过招呼了,你去了直接找高三八班的班主任就行”。她甚至连高三八班在几楼都不知道。

      但她没再想下去。行李箱还立在门边没打开,书包搭在椅背上,明天要穿的衣服还没拿出来。她的意识在这些未完成的事情之间滑了一下,然后彻底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沈迟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碎花窗帘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她穿好校服——临川一中的校服是白衬衫配藏蓝长裤,胸口缝着校徽,一套洗得板正,是周慧兰提前寄到陈建国这里的。

      她推开门出去的时候,陈建国已经在厨房里了。听到动静他从厨房探出头:“豆浆在锅里,馒头在蒸笼里,你吃了再走。”

      沈迟点头:“谢谢陈叔。”

      她坐在餐桌前喝豆浆,豆浆是甜的,放了糖。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喝豆浆不放糖,但后来住到别人家,别人放什么她就喝什么,慢慢也就习惯了。她一口一口喝完,把碗冲了放在沥水架上,背上书包出了门。

      临川一中离继父家不算远,步行二十来分钟。沈迟走在九月清早的街道上,空气里还有潮气,路边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蒸包子的白雾一团一团往上涌。她穿过一个十字路口,拐进一条种着梧桐树的巷子,远远看到了学校的铁栅栏门。

      校门上方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距离高考还有278天”。沈迟停了一秒,然后低头走了进去。

      高三教学楼是旧楼,灰白色的外墙上爬着半枯的爬山虎。她在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停下来,找到高三八班的教室——四楼最东头。楼梯是水磨石的,边角被踩得发亮。她上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端着豆浆杯的女生,扎着高马尾,校服外套敞着穿,里面是一件亮黄色的T恤。女生看了她一眼,眼睛一亮:“你是那个转学生吧?我听说今天要来一个。”沈迟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风风火火地跑下楼去了。

      沈迟走到四楼,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有的靠在栏杆上背单词,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昨晚的卷子。她穿过这些人,在走廊尽头停下,门上贴着白纸黑字的“高三八班”。

      门半开着,她轻轻推了一下。教室里的喧闹声顿了一瞬,齐刷刷的眼睛朝门口看过来。

      她站在门框里,手心有点出汗。

      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姓刘,戴一副金属框眼镜,正站在讲台旁边翻名册。看见她,他招了招手:“沈迟对吧?进来进来,你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旁边那个同学——”

      他转头看了一眼后排,一个男生正低着头在写什么,桌面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笔尖动得很快,像完全没听见有人进来。

      “林闯。”刘老师喊了一声,“你同桌,新同学。”

      那个男生抬了一下眼。

      沈迟也正好看过去。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视。

      男生的睫毛很长,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浸过水的木头。校服白衬衫洗得很干净,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却磨得发白——那种反复摩擦、洗了太多次之后才会有的旧色。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指节上沾了一小点蓝黑墨水的痕迹。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写题了。

      旁边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生立刻凑过来,压低嗓子喊她:“来来来,这儿,我旁边就是你的位置。”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桌,桌面上已经摆好了新课本,整整齐齐摞着。沈迟走过去坐下来,从书包里往外拿书。那个马尾女生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低但语速快得吓人:“我叫周窈,你叫沈迟是吧?昨天刘老师在群里说了,我一看你名字就觉得好听。你从哪儿转来的?以前在哪个学校?你数学怎么样?你——”

      “周窈。”前面一个男生转过来敲了敲她的桌角,“人家刚来,你省省。”

      周窈吐了吐舌头,但嘴巴并没有真的闭上。她又凑过来,这回声音更小了:“你别介意,林闯就那样,跟谁都不亲近。他坐那儿一年多了,我跟他说话超过十句算我赢。”她指了指靠窗的那个男生,“不过他成绩是真的好,年级前三,你有不会的题可以问他——虽然他大概率不会主动教。”

      沈迟“嗯”了一声,把语文课本摆到桌角。她的余光扫过左边,透过一排排课桌的缝隙,能看到林闯的侧脸。他还在写题,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翻一页,继续写。

      早读铃响了。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此起彼伏的朗读声。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前领读单词,沈迟翻开英语书跟着念,但她念到第三行的时候,视线不由自主往左边偏了一下。

      林闯把习题集合上了,换了一本英语作文范文册,翻到折角的一页,用红笔圈出了一句句子。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课本边缘,照亮了纸页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珠笔印——看起来是写题时笔尖不小心戳上去的,墨迹已经洇开了,深蓝色的一小点。

      沈迟收回视线,把英语书翻到下一页。

      上午的四节课里,沈迟几乎没怎么跟林闯说过话。他全程沉默,只在数学课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站起来过。那道题是函数单调性,他答得很简洁,声音偏低,尾音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老师点了点头让他坐下,他就坐下了,继续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

      课间的时候,周窈拉着她去接水,顺便把整个班级的人际关系图给她讲了一遍。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在谈恋爱、哪个老师脾气最差、哪个老师喜欢拖堂,周窈的语速像机关枪,沈迟听着听着就漏掉了不少,但她没有打断她。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第三排靠过道有个女生的水杯倒了,水流了一桌。沈迟经过的时候顺手递了一包纸巾过去,女生抬头说了声“谢谢”,沈迟摆了摆手。

      她坐下来,余光注意到左边靠窗的位置,林闯翻了一页课本,没抬头。但她看到他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往下翻了。

      中午放学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的人哗啦啦涌出去。沈迟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准备去学校食堂。周窈已经在门口挥手:“沈迟,走啊,我带你去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沈迟应了一声,背上书包往外走。经过林闯的座位时,他的桌面上还摊着那本英语作文书,人却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她无意中瞥了一眼他的桌面,本子边角露出一小截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模糊看不清。她没多看,径直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阳光很好,九月的正午还带着夏天的余温。她跟在周窈身后下楼梯,耳机线垂在胸前晃荡。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看到前面一个瘦高的背影——校服白衬衫,袖口磨得发白,正往楼下走,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

      是林闯。

      他没有去食堂。他在楼下拐了个弯,往校门的方向去了。

      沈迟收回目光,跟着周窈拐向食堂的方向。九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操场上草坪被晒过的干枯气味。她把散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她想,高三第一天,就这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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