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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她不能替父亲原谅自己 父亲拒绝未 ...

  •   白光熄灭以后,唐宁还蹲在储物房门口。

      手机被她攥得发热,重拨界面早已经退回通话记录。最上面两行都是父亲的旧号码,一通十五分钟,一通未接。

      少女最后那句话没有跟着门一起消失。

      他是在怕你恨他。

      唐宁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慢慢坐到地板上。

      她当然恨过。

      十九岁那年办完父亲的后事,她一个人抱着蓝色资料袋从医院出来,恨他把疼说成老毛病,恨他每次都说钱能想办法,最后留给她的却只有别人转述的“你爸不想让你操心”。后来恨得久了,连恨都像一件不孝的事。死人不会再解释,活着的人只好替他挑一句最轻的理由,再逼自己信。

      可父亲怕她恨,不等于她从来没有资格恨。

      她不能因为他已经死了,就替他把自己原谅了。

      唐宁靠着柜门坐到一点二十,才起身去洗脸。天快亮时她在旧沙发上睡了两个多小时,醒来后太阳已经照到茶几边缘。

      桌上的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倒了一杯凉水,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一句话。

      不是昨夜电话里的话。

      父亲去世前那一年,她曾问过一次,工地上出了那么大的事,二叔为什么后来连医院都少去。父亲正在剥一只橘子,橘皮断在指间。他没有回答事故,只说:“别找你叔。”

      她那时以为,又是兄弟之间欠钱。

      唐宁放下杯子,拿起手机。通讯录往下滑,停在“二叔唐国安”上。这个号码沿着她原来的十八年一直留在联系人里,不是昨夜才出现的。

      她盯了几秒,按下拨号。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到第六声,听筒里传来一声很重的“喂”。

      “二叔,是我。”

      对面安静了一下:“宁宁?”

      “嗯。”

      “怎么突然打电话?”

      唐宁走到窗边。楼下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铁架在石板路上颠得发响。

      “我在收拾我爸的旧屋。”她说,“想起他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找你叔。”

      听筒里只剩一点杂音。

      唐宁没有替他填空。

      过了几秒,唐国安才说:“多少年前的话了,你现在翻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二〇〇八年那次工地事故,到底怎么发生的。”

      “病历不是都在你那儿?”

      “病历写的是送进医院以后。”唐宁说,“我问的是他怎么摔的。”

      对面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你爸自己都没跟你说,你问我有什么用。”

      “所以他为什么不让我找你?”

      “唐宁,”唐国安的声音沉下来,“人都没了十几年,你非得把旧账挖出来?”

      “我还没说是什么账。”

      那边顿住。

      唐宁握紧手机:“当日有没有我没见过的记录?”

      “没有。”

      回答太快,像门在她面前猛地合上。

      “那你告诉我,当时他从哪儿摔下来的。”

      “我不知道。”

      “你不是施工队负责人吗?”

      “我说了不知道。”

      “二叔——”

      电话断了。

      唐宁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通话四分零九秒。

      她的拇指停在回拨键上。

      昨夜父亲挂断,她立刻重拨。现在唐国安也关了门,她仍然想撞回去,逼他把每一处停顿解释清楚。

      她把通话界面退了出去,没有再拨。

      唐国安没有回答任何事实。可父亲那句“别找你叔”,从这一刻起不再只是她记忆里一块没有对象的阴影。

      唐宁回到餐桌边,在便签上写:

      二〇〇八工地事故。

      别找你叔。

      听到旧事故后挂断。

      她在最后一行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上午十一点,她出了门。

      前两天路过菜市场后街时,她看见一间关着卷帘门的小铺,玻璃上贴着招租电话。她早上打过去,对方只说中午可以看十分钟。

      卷帘门抬起来,一股久闭的油腻味先涌出来。带看的人催她往里走:“以前也是做吃的,接手省事。今天定,后面好谈。”

      唐宁没应。

      她先走到灶台原来的位置,抬头看墙上的排烟孔。孔在,外面接到哪里却看不清。她问能不能看原来的管道和相关材料,对方只说房东改天带来。

      “那今天不定。”唐宁说。

      她又从后门走到前窗。备餐台如果放在里侧,取一次碗要绕过墙角,端到出餐口还得再折回来。三十份或许能靠人跑,真忙起来,每多走一步都要从她自己的腿上拿。

      她顺着这条路线空手走了一遍。墙角窄,转身时手肘几乎会碰到水池;前窗离灶台不过几米,中间却被一截不能确认能否拆动的矮墙切成两段。她没有拿手机计时,也没有替房东设计改造,只在原地站了站,确认这不是一句“挪挪”就能消失的问题。

      带看的人跟在后面:“这点地方,挪挪不就行了?”

      “先把能不能挪问清楚。”

      “你一个人做,想这么多干什么?”

      唐宁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因为是我一个人做,才不能把每一步都留给以后扛。”

      她没有签字,也没有交钱。离开前只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两行:排烟去向待核,备餐到出餐要折返。

      回到旧屋后,唐宁把写着叔叔电话的便签压在蓝色资料袋下面,没有再翻病历。

      晚上十点五十八分,她进了储物房。

      旧木凳仍放在门框旁。早餐启动表压在凳面上,三十没有再改。唐宁把手机放在手边,等白光亮起。

      她还没决定要不要告诉少女那通电话。她也没有想好,如果少女再问“你恨不恨他”,该把哪一年、哪一种恨说出来。

      十一点整,门后先出现一只手。

      少女唐宁跨进光里,脸色比昨夜更白。她没有先问叔叔,也不知道成年这一天拨过什么电话。她只从校服外套内侧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举到门框前。

      纸留在她那一边。白光照得背面透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字痕,唐宁看不清内容。

      “这是什么?”她问。

      少女把纸攥得更紧。

      “我在他的衣服夹层里找到的。”

      “谁的衣服?”

      “我爸的。”

      唐宁站起来。

      少女没有把纸往门框里递,只把有字的那一面转向她。距离太远,具体一行也读不清。

      “是一张事故单。”少女说,“上面的字,被人改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她不能替父亲原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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