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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张被写轻的事故单 少女唐宁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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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小时前。
唐宁从病床边惊醒时,手还压在语文书上。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脖子僵得转不动,眼皮像粘着一层沙。唐国梁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喝水。
“你二叔中午过来。”他说,“送条毛巾和搪瓷盆。”
唐宁嗯了一声,撑着椅背站起来。腿麻得发软,她扶住床沿,才没把椅子碰倒。
唐国梁看了她一眼,没问她昨夜什么时候回来,只朝床尾那件旧工装抬了抬下巴。
“外袋里有张饭票,你拿去买点东西。”
工装是他住院那天换下来的,灰蓝色,袖口结着洗不掉的水泥印。唐宁把手伸进外袋,指尖刚碰到硬纸,饭票就从袋底滑了下去。
她捏住空袋角,才看见底线早就松开一截。
饭票卡进内衬。她把两根手指沿着线口探进去,往下摸,先摸到薄硬的一角。抽出来的却不是饭票,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白纸。
饭票还贴在更下面。
唐宁先把饭票取出来,才低头看那张纸。
最上面印着“事故情况登记”几个字,右下角沾了一点干透的泥。纸被反复折过,折痕正好压住中间两行。
第一行写着:脚手架较高处坠下,胸背撞到横杆。
那行字被两道黑线划过。旁边换了深一些的笔,重新写成:低处踩空,左肩擦碰。
下面的送医简述里,也是后一种说法。
唐宁把纸凑近。划线下面的字没有全被盖住,“胸”和“背”还露着半边。她不懂这两种写法会让医生做什么不同的事,只知道一个人不可能同时从较高处掉下来,又只是在低处擦了肩。
纸背面没有新的说明,只有写原句时压下去的凹痕。她用指腹慢慢摸过去,凹下去的“横杆”还在,后补的“擦碰”却没有同样的印子。不是她看错,也不是纸受潮洇开,是有人在第一种写法上又写了第二种。
“你拿到没有?”父亲问。
唐宁抬起头。
唐国梁看见她手里的纸,握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先看了一眼病房门,又看向床尾那件工装。
“哪儿拿的?”
“外袋破了,饭票掉进里面。”唐宁把纸展开,“这是什么?”
唐国梁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放回去。”
“哪一句是真的?”
“我让你放回去。”
“你认得这张纸。”
父亲没有否认。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给我。”
唐宁没有过去。
“你是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
唐国梁压低声音:“医院人多,别在这儿说。”
“送你来的人说是低处踩空。”
“都已经住进来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医生知道你胸口和背撞过吗?”
“医生该查的会查。”
“那为什么不能把真的给他们看?”
唐国梁的手还伸着,手背上的输液胶布绷出一道白痕。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唐宁看着他:“退学是你替我管,夜班是你替我管。轮到你的身体,就不该我管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走廊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门口的地砖。唐国梁等声音远了,才开口。
“队里十几个人都指着活吃饭。事情闹大了,队散了,你叔一家怎么办?”
唐宁低头看纸上那两道黑线。
“所以要把你的伤写轻?”
“我没这么说。”
“是二叔改的吗?”
唐国梁的目光避开她,落到窗台那只空药杯上。
“别问了。”
“你不回答,也还是在护着他。”
“那你让我把它放回去。”
唐国梁的脸沉下来:“国安不是故意让人摔。工地上出事,谁都不想。你把纸拿出去,除了多拖几个人下水,能换回什么?”
“能换回一句真的。”
“真的能当饭吃?”
“不能。”唐宁说,“可现在你的身体在付,住院的钱在付,我的课也在一天天往下落。你护着他的时候,问过我要不要一起付吗?”
父亲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给我。”他又说了一遍。
唐宁把纸折回原来的两折,却没有放进他手里。她夹进语文书最里面,合上书页。
“我不撕,也不交给别人。”她说,“但我不放回去。”
唐国梁撑着床想坐直,动作牵到什么地方,呼吸忽然断了一拍。他很快把那点停顿压下去。
唐宁看见了,却没有拿纸逼他承认疼。她把书抱在怀里,退到床边另一侧。
中午十二点刚过,唐国安提着网兜进了病房。
网兜里装着白毛巾、搪瓷盆和一袋苹果。他先叫了一声哥,把东西放到床下,弯腰时看见床尾的旧工装挪了位置。
外袋翻在外面,松开的线口露着。
唐国安的手停了一下。
“这衣服谁动过?”
唐宁抱着语文书,没说话。
唐国梁先开口:“我让宁宁找饭票。”
“饭票?”唐国安直起身,“袋里别的东西还在吧?”
病房里静了两秒。
唐国梁看着弟弟:“一件破衣服,能有什么。”
唐国安也看着他。兄弟两个人谁都没有把那句话接完。
唐宁把语文书抱得更紧。
二叔没有问她,也没有翻她的包。他把毛巾搭到盆沿上,交代了两句队里还有事,很快就走了。到了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件旧工装。
父亲等脚步声消失,才说:“今晚把纸放回去。”
“不放。”
“唐宁。”
“你怕他知道纸不见了。”她说,“你不是不知道。你是在帮他藏。”
唐国梁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那天下午,唐宁把语文书一直抱在身边。困得最厉害时,她去水房用冷水洗脸,不敢再趴回病床边。她没有把纸交给医生,也没有再摊开一次。
回病房时,她在楼梯转角坐了半分钟。手臂抱书抱得发酸,胃里只有早上那点面包留下的空涩。她想过把原件塞回旧工装,这样二叔不会再看她,父亲也能安静下来。可只要想起纸上那两道黑线,她就站起来,把书重新夹紧在腋下。
她在等晚上。
将近十一小时后,旧屋储物房的白光亮起。
唐宁把事故单举到门框前,说完“上面的字,被人改过”。门后的成年唐宁站了起来。
“改了什么?”
唐宁把纸展开,仍留在自己这一侧。
“原来写的是从脚手架较高的地方掉下来,胸口和背撞到横杆。”她指着被划掉的那行,“后来写成低处踩空,只擦了左肩。送医院那一栏,用的也是后面这句。”
成年唐宁盯着纸。她看不清每个字,却没有打断。
“我爸知道。”唐宁说,“他让我放回去。二叔今天送东西来,看见衣服被动过,就问袋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门框两边都安静下来。
唐宁想起父亲伸出的手,想起他那句“真的能当饭吃”,也想起成年自己一直扣着不肯说的两年后。
她把纸压在掌心,抬头问:
“两年后,他是不是死在这一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