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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父亲问她,救我以后呢 成年唐宁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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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二十三点还差一分钟,唐宁已经站在储物房门口。
手机屏幕停在拨号页,父亲那个旧号码一个数字不少地躺在上面。她没有按下去。
二十三点整,门框里亮起白光。
十七岁的唐宁几乎和光一起出现。她校服领口被风吹得歪向一边,额前的碎发贴着皮肤,像是一路走得很急。
“我爸让你十一点四十五打。”少女没有坐,也没有问她准备说什么,“手机在医院,他自己接。十二点以前,他自己挂。”
“我等到十一点四十五,不会早拨。”成年唐宁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你还要回医院?”
“现在回。”
“他为什么突然要听?”
少女已经转过身,只留下一句:“因为那是他的以后。”
脚步声很快离开2008年的旧屋。成年唐宁站在门后,没再喊她。
她把手机按灭,又重新点亮。屏幕最上方仍是那个没有保存姓名的号码。十八年前,她用过太多次,后来换了几部手机,号码却从没真正忘掉。
储物房门口的旧木凳上,早餐启动表被夜风掀起一角,上面的“六十”已经划掉,改成了“三十”。旁边纸盘里,今晚新试的包子早凉透了,面皮还是塌在一起。
她伸手去压纸,指尖碰到已经发硬的面皮,又收了回来。门槛不过一掌宽,她沿着门框走了两步,又退回原处。门后的旧屋一直空着。
她把那张纸压到搪瓷杯底下。
二十三点四十五分,她按下拨号键。
第一声回铃刚响完,电话就接通了。
听筒里没有人先说话。唐宁听见很轻的电流声,远处像有推车轮子从走廊碾过去。
她握紧手机:“爸。”
那边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是唐宁长大以后?”
“是。”
“多大?”
“三十五。”
父亲沉默了几秒。唐宁也在心里把十七加十八又算了一遍,正好三十五。
“她说你知道我后来会怎么样。”
“我知道一些。”
“你一直不肯告诉她?”
“准确时间不能说。”
“我没先问那个。”唐国梁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没有给她把话领走的机会,“我问你,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唐宁准备了四十分钟,准备父亲问治疗,问死亡,问两年以后究竟发生什么。她没有准备这句。
父亲从前也这样问。不是问她考了第几,也不是问一顿饭花了多少钱,只在她把所有结果都报完以后,突然补一句,今天累不累。她每次都嫌多余,每次都说不累。
“挺好的。”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气音,不像笑。
“成家了吗?”
“成过。”
“什么叫成过?”
唐宁望着门后2008年的空储物房。那里只剩少女离开时没来得及压平的灰尘脚印。
“离了。”她说。
“现在做什么?”
“准备开店。”
“我问你现在做什么。”
她喉咙发紧:“工作辞了。”
“为什么辞?”
“我想自己做早餐。包子、粥、小菜。我会做,只是还在准备。”
“店呢?”
“还没定。”
“钱够吗?”
唐宁看了一眼冷掉的包子。她没有把债、旧屋和那些还没落定的账一项项报给他。
“我会一点点做。”
唐国梁没有再问店开在哪里,也没有像她记忆里那样先说一句稳当要紧。他只是把她刚才的几个回答重新放到一起。
“婚离了,工作辞了,店还没开。”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没说我怎么想。”
唐宁的手指抵着手机边缘。塑料壳被她捂得发热。
“离婚不是过得不好,辞职也不是。”她说,“那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店没开,不等于开不成。”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自己的事,你倒知道这么说。”
“她才十七岁。”
“十七岁也会饿,也会疼。”
“所以我知道她会后悔什么。”
“你连自己以后过得好不好,都要先说一句假的。”
旧屋里太静,唐宁听见自己的呼吸撞在听筒上。
她把声音压稳:“爸,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治疗。眼前这次值得治。别因为我后来过得——”
“救我以后呢?”
那五个字不重,却把她后面的话截断了。
“你让我治,说你知道以后。那救我以后呢?”唐国梁问,“你就会过得好?”
“治病和我离婚、辞职没有关系。”
“那你也不能拿你的以后,替我们把现在的路都定了。”
“我没有要替你们定。我只是不想让她退学,不想让她拿自己去填——”
“她不听你,你就不把我的事告诉她。是不是?”
唐宁没能立刻回答。
电话那边,病房里有人咳了两声。接着是床架很轻的一响。她不知道少女此刻站在哪里,只知道父亲还没有挂。
“准确死期不能说。”她重复。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不一定能救人,也可能把后面的每一步都毁掉。”
唐国梁咳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他只说:“我听见了。”
唐宁的指甲掐进掌心。
父亲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她长大了,就不用再守病床,不用再算一顿饭的钱。可你连一句过得好,都不敢直接说真的。”
“我不是没被救好。”
“那你为什么一开口,就只会叫她别做这个、别做那个?”
唐宁看见旧木凳上被杯底压住的启动表。那个从六十改成三十的数字,忽然像一句迟了十八年的辩解。
“我可以过好。”她说,“我正在重新开始。”
“从哪儿开始?”
“先把三十份早餐做好。卖得动,再做下一笼。”
这本来是她今天唯一能说得笃定的事。可话落进电话里,她才听见它有多小,小到不能替十八年作证,更不能替十七岁的自己保证选择一定正确。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她今天要吃饭,明天还要去学校。”唐国梁说,“你说的以后,太远了。”
她把手机从耳边移开,按亮屏幕。时间已经是二十三点五十八分。
唐宁不再绕开:“爸,我不能告诉你什么时候。但你答应我,医生让你做的检查和治疗,不要停。”
“该做的我会做。”唐国梁说,“不是因为你知道以后。”
“爸——”
“我躺在这儿,疼的是我。”
唐宁张了张嘴。
听筒那边的声音忽然偏远了一点。父亲像是把脸转向了病床旁边。
“唐宁。”他叫的是十七岁的她。
成年唐宁握着电话,一动不动。
“别信她。”父亲说。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声补了一句,“我说的,也别全听。”
“爸——”
“未来的女儿,也没被救好。”
零点整,电话断了。
唐宁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没有等它暗下去,立刻按了重拨。
旧号码再次进入呼叫。
听筒里,第二遍回铃音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