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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原件不能替他点头 少女唐宁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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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唐宁第二次走进市三院。
第一次是在储物房的白光熄灭以后。
她把数学练习册贴在校服里面,先回病房看了一眼。父亲睡得浅,她推门时,他就睁开了眼。
“又跑哪儿去了?”
“旧屋。”
唐国梁看见她肩上的书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国安早上来送粥,替你一会儿。你该上班就上班。”
值班护士从门口经过,唐宁追出去,说送父亲来时讲的受伤经过可能不对。
对方停下来听了半句,问她父亲现在能不能说话,又让她等白天负责的人来,把自己看见的、纸上写的分开讲清楚。
唐宁没有等在病房。白光熄灭时已接近一点,她只停了不到十分钟,便沿夜路赶去车站。
两点前,她把工牌挂好,完成了点名。六点半交完工牌,她沿来时的路往医院走。
后半夜搬过的纸箱在手臂上留了两道红印,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她不敢把书包换到背后,语文书在包底,数学练习册贴着胸口,一硬一软的两个边角随着脚步,轮流硌她。
走到路口,她靠着电线杆闭了一会儿眼。自行车铃突然从身后响起,她立刻捂住校服前襟,往路边让开。那动作太快,骑车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唐宁把手放下来,第一次真正明白,留下东西不只是在纸上多抄一遍。只要纸还在她手里,她走路、上班、打盹,都得替它留一只眼睛。
走进病房,唐国安已经到了。
床头多了一只保温桶,搪瓷盖里盛着半碗白粥。唐国安正把洗过的毛巾搭到椅背上,见她进来,先看她的脸,又看她肩上的书包。
“一夜没睡?”他问。
唐宁把书包放在自己脚边,没有接话。
唐国梁把搪瓷盖往她这边推了推:“先喝。”
粥面已经结了一层薄皮。她的胃被热气勾得缩了一下,手却没有伸过去。
走廊里开始有推车声。她听见有人□□号,立刻把椅子往门边挪了一点。
唐国安问:“等谁?”
“医生。”
父亲抬眼看她。
唐宁没有把书包抱起来,也没有解释。
护士进来时,先问了唐国梁两句昨夜的情况。她记完,转身要走,唐宁跟到门外。
“昨晚我说的那件事,”她压低声音,“我抄下来了。”
唐国安在病房里,没有跟出来。可门开着,他只要偏一偏头,就能看见她站在走廊。
唐宁从校服内侧抽出数学练习册。翻到最后几页时,她用手掌压住下半页,只露出最上面的两段。
“原件上先写的是,从脚手架较高处坠下,胸背撞到横杆。”她念得很慢,“后来划掉,改成低处踩空,左肩擦碰。送来医院时,说的也是后面这一句。”
护士看了一眼她的手:“下面还写了什么?”
“不是这张事故单上的。”唐宁把手压得更实,“我现在不能拿那些当答案。”
“原件呢?”
“我先保管。”
护士没有伸手拿她的练习册,只问:“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唐宁喉咙发干。
她昨夜想过很多遍这句话。想得越多,越像成年唐宁站在门后说的那些命令。到了这里,她反而只剩下一句最短的。
“我不懂这在医学上说明什么。”她说,“我想让你们知道,受伤经过有两种说法。也想请你们再问他一次。”
她说完以后,走廊里正好有人推着药车过去。铁轮声把最后几个字盖住一半。她以为护士会让她再说一遍,或者叫她先找父亲问清。可对方只是等车过去,才问:“两种说法,你都能照原话念?”
“能。”
“哪句从哪里来,也分得清?”
“分得清。”
护士看了她两秒,让她在门口等。
唐宁合上练习册,仍塞回校服内侧。书页擦过衣料,她听见很轻的一声响。
这一次,里面的字没有只留在她和另一个自己之间。
过了一会儿,管床医生和护士一起进了病房。
唐国安站起来,让到窗边。唐宁仍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原件,也没有再展开练习册。
医生问唐国梁:“你女儿说,送来时的受伤经过可能不准。你到底怎么伤的?”
父亲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
唐宁没有替他说。
病房里静了一会儿。唐国梁把手从被面上收回去,说:“就是低处踩空,碰了左肩。”
“胸口和背撞过横杆吗?”
“没有。”
唐宁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以为自己会把练习册重新掏出来,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问父亲为什么还要撒谎。可她只是站着,看医生把问题问完。
“我不替他改口。”她说,“可另一张纸上确实不是这么写的。能不能把这件事也留下?”
医生看向她:“你手里的是原件?”
“手抄的。原件我暂时不交。”
“谁抄的?”
“我。”
“你看着原件抄的?”
“一字一字抄的。哪句是纸上的,哪句不是,我分开写了。”
医生没有让她把练习册交出去,也没有再问原件藏在哪里。他低头翻开手边的记录,在里面补了一行。
护士把那句话念给她听。
“家属对受伤机制有异议。”
唐宁盯着那一行字。
它没有写“较高处”,没有写“胸背撞到横杆”,更没有写谁说了真话。可它也没有把她挡在病房门外。
“那原来的治疗呢?”她问。
“现在不变。”医生合上记录,“你父亲说的还是原来的经过。你提出的异议我们记下了,后面怎么判断,不是靠这一本手抄就能定。”
唐宁点了一下头。
这不是她来时想要的结果。可病历里多出的那句话,也不是父亲一句“别管”就能抹掉的。
她没有说自己早就知道,也没有说两年后会发生什么。那一页纸被校服挡在里面,仍是她自己的抄件。
医生和护士离开后,唐国安先看向哥哥。
“怎么回事?”
唐国梁闭了闭眼:“孩子听来一点话,乱操心。”
“我没有乱说。”唐宁道,“我只把两种受伤经过都告诉他们了。”
唐国安的视线落到她校服前襟。
“两种?”
唐宁没回答。
父亲把那半碗粥又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凉了也能喝。”他说。
唐宁看着他。
刚才也是这个人,当着医生的面,说自己没有撞过胸口和背。
她端起搪瓷盖,喝了两口。粥已经不热,米粒黏在舌根上。两口粥只压住胃里的抽痛,没让发软的腿重新有力气。
父亲看她喝了,手才从保温桶边挪开。他没有道歉,也没有再叫她把纸放回去。那点沉默不像退让,更像他们都知道,病历里已经多出了一句谁也不能假装没发生过的话。
这个时候再往学校走,第一节课已经赶不上了。
唐宁没有把迟到也说成自己还能扛。她打算先去楼下大厅坐一会儿,等腿不再发飘,再决定能不能回学校。
“我去楼下。”她放下搪瓷盖。
语文书仍在书包最里面。事故单按原来的两道折痕夹在深处。数学练习册贴在校服内侧,两件东西没有放到一起。
她背起书包,走出病房。
唐国安没有立刻跟上来。
唐宁走到楼梯口,才听见身后的门响。她下了半层,转过拐角,看见二叔站在上一级台阶。
楼梯不宽。他没有碰她,也没有伸手拿她的书包,只往下走了一步。
“宁宁,”他说,“你给医生看的,跟衣服袋里那样东西有关系,是不是?”
唐宁抓紧肩带。
唐国安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那张纸到底放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