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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未来的人也会答错 面对少女唐 ...

  •   “不知道。”

      唐宁说完,门框两边都静了。

      少女手里的事故单还压在掌心。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肯让这三个字这么轻地落下去。

      “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他两年后是不是死在这一下上。”唐宁看着她,“我不是医生。你刚才念的那张纸,能说明他胸口和背撞过,不能替我说明两年后的死因。”

      少女的手指收紧,折痕在纸面上又陷下去一点。

      “那你知道什么?”

      这次唐宁没有躲。

      她记得父亲出院以后,偶尔会把右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往后背探。他说过不止一次,前头疼,后头也扯着疼。她问是不是工地上摔的,他总说躺久了,筋没活动开。

      那时候她忙着在学校和家之间跑,后来又忙着挣钱。父亲能走、能吃、还能替她修坏掉的凳腿,她就把那些话信了。

      “他后来反复说过胸口连着后背疼。”唐宁说,“不是只说过一回。”

      少女低头看了一眼纸上被划掉的“胸”“背”。

      “还有呢?”

      “他去世以后,我见过死亡材料。上面有四个字,我记得。”

      唐宁停了一下。

      “主动脉破裂。”

      少女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唐宁赶在她开口前说:“我只记得纸上写过这几个字。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破,也不知道是不是两年前撞的。更不知道现在把受伤经过说清楚,他就一定不会死。”

      “可他撞的是胸口和背。”

      “对。”

      “后来也是胸口和背疼。”

      “对。”

      “最后那张纸又写这个。”

      “也是。”唐宁说,“这三件事放在一起,够你去请医生重新问他怎么受的伤。可它们放在我手里,不够变成一句‘就是这一下’。”

      少女看了她很久。

      “你不知道,”她说,“还一直命令我。”

      那句话没有抬高声音,却比前几夜任何一句都落得准。

      唐宁没有辩解。

      “是。”她说,“我把自己活过十八年,当成了不会答错。”

      少女没有因为这句承认就松开纸。

      她只是问:“你白天做了什么?”

      唐宁怔了怔。

      “你听见二叔,就不说话了。”少女盯着她,“你那边也找过他,是不是?”

      门边的手机屏幕是黑的。唐宁白天把通话记录退出去以后,就没有再点开。

      “找过。”她说。

      少女的肩背一下绷紧。

      唐宁把那通四分零九秒的电话从头说了一遍。她说自己问了二〇〇八年的工地事故,问父亲从哪里摔下来;唐国安先问她为什么翻旧账,后来只说不知道,再后来挂了电话。

      她没有把停顿说成认罪,也没有把挂断说成答案。

      “所以是他改的。”少女说。

      “不能这么说。”

      少女眼里的那一点松动立刻冷下去。

      “你又要拦我?”

      “我是在分开说。”唐宁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持平,“他听见旧事故就回避,可疑。你二叔看见工装被动过,先问袋里的东西,也可疑。可我们谁都没看见他动笔。”

      少女没有接话。

      “就算以后能证明字是他改的,也还要再问事故怎么出的、他该负什么责任。”唐宁说,“这些都不是同一件事。更不能直接跳到你爸两年后为什么死。”

      “那我什么都不能做?”

      “能。”

      唐宁看向那张纸。

      “先把我们确实有的留下。别让任何人的猜,盖过纸上原来的字。”

      少女没有把原件递过来。她按着原来的两道折痕,把纸慢慢折回去,夹进语文书最里面。书页合拢时,她的手仍压在封面上。

      “原件不给你。”

      “不给。”

      “也不先给医院。”

      “你决定怎么保管。”唐宁说,“但医护至少要听见真的受伤经过。”

      少女看了她一眼,转身去翻书包。

      她找出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最后几页。那里只做了一半,纸角还印着铅笔灰。她又摸出一支蓝色圆珠笔,甩了两下,笔尖才落出颜色。

      “你说。”她把练习册按在膝盖上。

      唐宁没有立刻开口。

      “不是你让我留下?”少女说。

      “先抄你眼前能看见的。”

      少女重新翻开语文书,把事故单只露在自己那一侧。她一边看,一边写下第一句。

      “脚手架高处坠下——”

      “是‘较高处’。”唐宁提醒。

      少女抬头:“你看得见?”

      “你刚才念的是较高处。”

      她低下头,在“高”字前挤进一个“较”。

      “不能少。”她说。

      “嗯,不能少。”

      第二行,她照纸抄下“胸背撞到横杆”。笔尖划过“胸背”时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

      改写后的那句,她换到下一行:低处踩空,左肩擦碰。送医简述采用后一句。

      少女把两句中间空出一指宽,画了一道竖线。

      “现在说你的。”

      唐宁把父亲出院后反复说胸口连着后背疼,重新说了一遍。少女写得很快,最后又添上“主动脉破裂”。

      她盯着纸面,笔尖往前移,在那四个字前写下:坠落导致。

      “这四个字划掉。”唐宁说。

      少女停住。

      “为什么?你不是说——”

      “我说的是后来那张纸写了‘主动脉破裂’。‘坠落导致’不是纸上的,是我们现在猜的。”

      笔尖悬了一会儿。

      少女最终在那四个字上划了一条线。只划一遍,字还看得清。她在旁边写:原因不明,问医护。

      “还有来源。”唐宁说。

      “什么来源?”

      “前两行是你从事故单抄的。后两项是我口述的。别混在一起。”

      少女在纸页下方添了两行小字。第一行写“据事故单原件抄录,原件未交”;第二行写“据三十五岁唐宁口述,医学关系待核验”。

      写到“三十五岁”时,她笔尖歪了一下,那个“五”挤得有些窄。

      “死亡材料那四个字,再说一遍。”她说。

      “主动脉破裂。”

      “前面没有‘外伤性’?”

      唐宁在记忆里找了一遍,只找见灵堂、蓝色资料袋和那一行她当年根本不懂的字。

      “我不记得。”

      少女没有替她补。她在那四个字后面加了括号:仅记得此四字。

      唐宁看着那一小行字,喉咙发紧。

      她第一次发现,承认自己记不全,并没有让手里的东西变得更少。相反,那些真正留下来的话,终于不再和她的害怕搅在一起。

      少女把整页从头念了一遍。

      念到原写和改写时,唐宁只复述她刚才亲耳听见的字段;念到父亲后来疼痛时,唐宁纠正了一处——不是“每天疼”,是“反复说过”;念到死亡材料,她只确认自己记得的四个字。

      少女把“每天”涂掉,改成“反复”。

      这一回,两边都没有再说话。

      可沉默不再像一堵谁也不肯让开的墙。它只是等少女把最后一个句号写稳。

      她吹了吹纸页,把练习册合上,塞进校服内侧。语文书放进书包最里层,两件东西没有放在一起。

      “抄件带身上,原件留书里?”唐宁问。

      “原件的位置不告诉你。”

      “好。”

      少女背起书包。肩带勒住外套时,她皱了一下眉,很快又把带子往旁边拨开。

      “我现在回医院。”她说,“今晚值班的人不能判断,也可以先听我把受伤经过说完。明早我再问管床的人,该怎么把异议留下。”

      唐宁站在门的另一边,没有说“你必须”,也没有说“照我说的做”。

      “原件呢?”她只问。

      “先不交。”少女说,“抄件也不当诊断。”

      她抬手拍了拍校服内侧那本练习册。

      “我先让医院知道,他不是只在低处擦了左肩。”

      白光还亮着。少女已经转向旧屋门口,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等医护把两种受伤经过都听见,”她没有回头,“我再问他,愿不愿意把真的那一句,亲口说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未来的人也会答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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