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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与人民挂钩 林默成长为 ...

  •   那本红色封面的小册子被林默读了不下五十遍,直到纸张的边缘都起了毛边,折叠处的字迹被反复摩挲得模糊不清。但他很快就发现,仅仅这一本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

      银都城南区有一家旧书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手指上永远沾着灰色的灰尘。林默第一次走进那家店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机械厂的工装,袖口的油渍已经洗不掉了。他在书架之间穿梭,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里堆着几捆落满灰尘的书,封面朴素,没有任何装饰,书名却让他的心猛地一跳:《国家与革命》《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资本论》简写本。他抽出其中一本,翻开扉页,出版信息已经被刻意撕掉了,但他不在乎。他抱着那几本书走到柜台前,老头透过铜框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报了一个极低的价格。林默把钱放在柜台上,把书揣进怀里,快步走出了店门。

      从那以后,那家旧书店成了他每周必去的地方。他用打工挣来的微薄收入一本一本地买书,有时候钱不够,就在店里站着读到天黑,直到老头咳嗽着提醒他要关门了。老头后来也默许了他这种行为,甚至偶尔会在他进门的时候朝他点点头,朝某个角落努努嘴,意思是“那边有新到的货”。林默从不问这些书的来源,老头也从不解释。在现在的阿卡拉尼亚共和国,虽然人民阵线和共产党尚未被宣布为非法组织,依旧能参加共和国民主选举,但当局对左翼刊物的审查已经日趋严格,这类书籍的流通正在变得越来越困难。能买到就是一种幸运。

      他读书的时间集中在深夜。他趴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一页一页地啃,遇到不理解的概念就反复读,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下批注和疑问。他的字迹工整而紧凑,和他本人一样,克制、有序、不露声色。有时候他会读到东方泛白才吹灭油灯,在床上躺一个小时,然后爬起来去上工。睡眠严重不足,但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地亢奋,像是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燃烧,把所有疲惫都化成了灰烬。

      他还开始尝试写作。起初只是在笔记本上抄录书中的重要段落,后来逐渐变成了自己的思考和总结。他用一种冷静而克制的笔触记录自己在工厂中的所见所闻——工头的粗暴、工伤后的冷漠遣散、年底裁员时工人跪地求情的场景。他不加煽情,不发表感慨,只是如实记录,但正是这种近乎冷酷的客观让那些文字有了一种更加沉重有力的质感。他不知道自己写这些有什么用,只是觉得应该记录下来。仿佛记录下来,那些被碾碎的生命就不会白白消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过。机械厂的噪音、旧书店的灰尘、阁楼的煤油灯、深夜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这四种元素构成了林默从十二岁到十八岁的全部生活底色。他的身高在这几年里猛窜到了一米八三,肩膀变宽,手臂因为长期的体力劳动而肌肉线条分明,那张原本带着少年稚气的脸庞也逐渐棱角分明起来。颧骨略高,下颌线条硬朗,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比实际年龄深沉许多。他在工厂里不怎么说话,但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平稳,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之后才放出来的,从不浪费一个音节。

      1960年初春,银都的积雪刚刚开始融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冒出了嫩芽。林默在机械厂已经工作了将近六年,从一个童工成长为一名熟练的钳工。这一天放工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阁楼,而是拐进了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栋灰色居民楼的二层敲响了一扇门。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是六年前在厂房门口发小册子的那个人。他叫陈远志,是阿卡拉尼亚共产党银都城南区委的联络员。这六年来,他一直通过旧书店老板间接关注着林默的成长,偶尔会在路上“偶遇”他,聊几句天,试探他的思想深度和政治觉悟。每一次交谈都让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更加深刻。

      “进来吧。”陈远志侧身让开门口,等林默进屋后关上了门。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上摆满了看似普通的文学著作,但林默知道其中几本的封皮后面藏着别的内容。陈远志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到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林默,组织上观察你已经很久了。从你十二岁拿到那本小册子到现在,六年了。你的表现、你的学习、你的思想觉悟,那位书店的老爷爷和区委的同志们都看在眼里。今天我代表银都城南区委正式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加入阿卡拉尼亚共产党?”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把木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与陈远志对视。屋子里很安静,窗外传来远处有轨电车驶过的叮当声,又渐渐远去。

      “我愿意。”他说。

      入党程序比林默想象的要严谨得多。区委专门成立了一个三人审查小组,对林默进行了为期两周的背景核查和面谈。审查组的负责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党员,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年轻时在矿难中留下的疤痕,说话语速很慢,但每一个问题都锋利得像手术刀。他详细询问了林默的家庭背景、离家出走的原因、在银都的全部经历、读过哪些书、对当前国内外形势的看法、对党的纲领的理解程度。林默一一作答,不回避,不修饰,不夸大。问到他的家庭时,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问到他的理论理解时,他引经据典但从不卖弄,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坦然承认“这一点我还没有完全吃透”。审查组的三个人交换了几次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同一个结论。

      审查结束后,那位老党员在审查报告上写下了一段评语,这段评语后来被存档在区委的党员档案中。
      “该同志出身资产阶级家庭,但自幼与家庭决裂,阶级立场转变彻底且坚定。文化素养高,理论基础扎实,具备独立分析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性格极其稳重,心理素质出众,言行举止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度。外形条件优越,气质沉稳,不易引起怀疑。建议分配至地下工作战线,同时承担部分宣传材料的起草工作。”

      1972年4月的一个傍晚,林默在城南区委那间简朴的屋子里,面对一面挂在墙上的红旗,举起右手,低声念出了入党誓词。屋子里只有四个人——他、陈远志、审查组的那位老党员,以及一位负责记录的女同志。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室内的光线越来越暗,但没有一个人去开灯。他的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宣誓完毕后,老党员走上前,与他握了握手。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掌心的老茧像砂纸一样磨砺着他的皮肤。“林默同志,”老党员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欢迎你。”

      随后,陈远志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包裹,放在桌子上打开。里面是一套叠放整齐的深灰色西装、一件白衬衫、一条暗红色的领带,以及一支手枪。西装是新的,布料不算昂贵但剪裁合体,适合在城市环境中穿着而不引人注目。手枪是一支阿卡拉尼亚本地兵工厂生产的M55式半自动手枪,烤蓝完好,枪管里涂着一层薄薄的保护油,旁边配了两个备用弹匣和一盒子弹。

      陈远志把西装往前推了推,又把枪拿起来,检查了一下膛线,然后递给林默。“组织上给你配的。西装是工作需要,枪是保命需要。从现在起,你就是阿卡拉尼亚共产党的一名地下工作者了。”

      林默接过那支枪。金属的触感冰冷而沉重,沉甸甸地坠在他的掌心里。他以前在工厂里摸过各种金属零件,但枪是不一样的。它不是为了创造而被制造出来的,它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危险、对抗和死亡的可能性。他掂了掂那份重量,然后把它收进西装内侧的枪套里,动作利落而自然,好像他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一样。

      他穿上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扣上扣子,站在屋子角落那面落地的穿衣镜前。镜子里映出一个年轻人——一米八三的个头,宽肩窄腰,西装剪裁得体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任何人看到他都会以为这是一位出身良好的青年职员,或者某个政府部门里前途光明的年轻公务员。

      但没有人会想到,他是一个共产党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与人民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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