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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选举 政变 国会选举与 ...

  •   1973年3月28日

      国会大厅穹顶上绘着阿卡拉尼亚建国神话的巨幅油画,一百多年来那些褪色的颜料默默注视着每一场权力的更迭。林默坐在人民阵线席位的第三排,周围是阵线内部的同僚和盟友,他的座位既不靠前也不靠后,恰好处于一个不会被任何人特别注意的位置。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在任何场合都不让自己成为视觉的焦点。

      计票结果通过广播逐项播报,扩音器的电流声夹杂着静电干扰,让每一个数字听起来都有些失真。国家执政联盟得票率百分之三十二点□□,自由联盟百分之四十点一一,人民阵线百分之二十七点零零。无效票和弃权票合计约占百分之三点五。总计参选率百分之七十九,创下了近二十年来的新高。然而,参选率高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反而意味着社会矛盾积累重重,民众已经通过选票的方式来迫切表达自己的需求。

      当广播念出自由联盟得票率超过百分之四十的那一刻,国会大厅像一口被投入滚油的锅,瞬间炸开了。国家执政联盟席位区传来密集的敲桌声和咒骂声,有人把文件摔在桌上,有人站起来指着自由联盟的方向大喊“这是选举舞弊”,几名老资格的执政联盟议员脸色铁青地摘下眼镜擦拭镜片,手指在微微发抖。自由联盟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有人把文件举过头顶挥舞,有人互相拥抱,有人站起来稳重地鼓掌,掌声从稀稀落落到连成一片,最终汇成了一股压倒性的声浪。人民阵线的席位区相对安静,大多数人在鼓掌,也有人面无表情地交叉双臂靠在椅背上。

      林默没有鼓掌。

      他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前方的议长席,表情像一尊石雕。坐在他旁边的一位人民阵线青年干部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说:“怎么了?不高兴?那帮狗娘养的国家执政联盟终于滚蛋了!”林默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他计算过,从理性上讲,国家执政联盟的下台确实是好事——那个腐败、僵化、依靠军队和教会维持统治的保守派联盟在过去数十年里把阿卡拉尼亚的经济拖入了泥潭,失业率攀升,贫富差距急剧扩大,基层民生凋敝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应该为他们的败选感到欣慰。

      但那股不安的预感像一根冰冷的铁丝,从他的尾椎骨一路向上攀爬,让他的脊柱感到一阵阵地发麻。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兴奋的面孔和愤怒的面孔,试图找出这股不安的源头。自由联盟获胜——一个奉行新自由主义和社会民主主义混合路线的多党联盟,其核心基本盘是民主派资产阶级和中产阶级,竞选纲领主打“反腐败、恢复自由与民主”。听起来很好,但林默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读过大量自由联盟公开发表的政策文件,也通过党内渠道了解过他们背后金主的构成,大多是一些在国内处处受限、对现状不满的资产阶级,另外不乏包括外国NGO组织。那些承诺的背后,是对工会力量的削弱计划、对国有企业私有化的草案、以及对左翼政党活动空间的隐性限制条款。自由联盟只是自由派,而不是真正在乎人民利益的□□。

      而人民阵线获得了百分之二十七的选票。这个数字比上一次大选提高了将近六个百分点,证明左翼思想在工人和农民中的影响力正在稳步上升。但百分之二十七距离执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更重要的是,这个得票率意味着人民阵线已经成为了一支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

      林默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跟着人群站起来,沉默地离开了国会大厅。银都五月的傍晚天色还亮着,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投下斑驳的树影,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但他走在回去的路上,总觉得空气中有一种异样的紧绷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宁静。

      第三天早上,预感变成了现实。

      林默是被爆炸声惊醒的。他住在城南区一栋老旧公寓的三楼,房间的窗户朝向一条中等繁华的街道。他翻身下床,撩开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远处的总理府方向升起了滚滚黑烟,浓烟像一条黑色的巨龙扭动着升入灰白色的天空中。零星的枪声从远处的总理府方向传来,间隔不规则,有时密集有时稀疏。街上的行人先是愣在原地仰头张望,然后像被风吹散的落叶一样开始奔跑,有人撞翻了路边水果摊的棚子,橙子和苹果滚了一地,被慌乱的脚步踩成果酱。

      他打开收音机,旋钮转动时发出细碎的电流声。几个频道的播音员声音都在发抖,断断续续地报道着最新的消息:大约数十名祖国阵线的极右翼武装分子在今天清晨六时许冲破了总理府的侧门警卫线,携带自动步枪和□□闯入行政大楼,已经造成了数十人伤亡。新总理本人据报在卫队的掩护下转移到了安全地点,但目前下落不明。武装分子还在几条主要街道上焚烧国旗和竞选海报,并与警方发生了激烈交火。

      林默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陷入疯狂。他看到街角处有人点燃了一面蓝色的旗帜——那是自由联盟的竞选旗帜,火焰舔舐着布料,边缘迅速卷曲发黑,化为灰烬飘散在空中。一群穿着黑色衣服的年轻人从巷子里涌出来,有人脸上蒙着围巾,有人高举着手臂喊着他听不太清楚的口号,他们的影子在烟雾中被拉长得扭曲变形,像一群从地底钻出来的幽灵。

      他放下了窗帘。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接下来几个小时里救了他命的事——他锁死了房门,搬来一张桌子顶在门后,关紧了所有窗户,然后坐在房间最靠里的墙角,把配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检查了弹匣和枪膛,重新上膛,关上了保险,放在随手可以够到的桌面上。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昏暗之中,听着外面的声音。

      那声音是复杂的、多层次的。有口号和咒骂声,有玻璃碎裂的脆响,有汽车警报器被触发后尖利的鸣叫,还有远处偶尔爆发的枪声。林默闭上眼睛,在脑海中绘制着外面的声音地图——总理府方向的声音最激烈,东南方向大约隔了两条街的位置也有密集的骚动,他所在的这条街道相对安静,但时不时有脚步声和喊叫声从楼下掠过,像鲨鱼的鳍划过水面。

      他坐在黑暗里,呼吸平稳而缓慢,右手始终搁在桌面上的手枪旁边。

      骚乱持续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大地开始微微震颤——那不是爆炸,而是重型车辆编队行驶时产生的共振。林默从窗帘缝隙中看到,一排军绿色的装甲运兵车和主战坦克正沿着主干道缓缓推进,炮塔上的机枪手戴着钢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建筑。装甲车冲开了总理府大门前用沙袋和杂物堆砌的路障,士兵鱼贯而出,在黄昏的余光中展开了清场行动。枪声变得更加集中和剧烈,然后是几声手榴弹的爆炸声,随后逐渐稀疏,最终归于一种不祥的沉寂。

      晚上九点左右,收音机里传来了国家执政联盟的紧急声明。播音员的语调已经恢复了那种官方的、不带感情的平稳,但念出的内容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已经波涛汹涌的水面——“国家执政联盟最高委员会认定,自由联盟无力维护国家安全与社会秩序,其当选后未能有效履行职责,导致国家陷入严重危机。据此,依据《公共安全特别授权法》,国家执政联盟宣布解散自由联盟内阁,解散本届国会,暂停现行宪法部分条款的效力,由联盟最高委员会暂行国家治理权力,直至新宪法颁布实施。”

      林默听完这段声明,一动不动地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他早有预感。这是一场政变。

      然后他听到外面开始有了新的声音。不再是骚乱和打砸的声音,而是成千上万人的脚步声、呼喊声、口号声汇聚在一起的巨大轰鸣,像海啸一样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同时升起。自由联盟的支持者在抗议政变,人民阵线的基层组织在号召工人上街保卫民主成果,甚至连一些中间派的市民也加入了抗议的行列。银都的大街小巷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变成了一片愤怒的海洋。

      第二天拂晓,林默房间里的电话响了。是陈远志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一些:“组织通知,所有党员和非必要人员尽量居家避险,不要上街,不要在公开场合暴露身份。等待进一步指示。”

      “明白。”林默挂断电话。

      他站在窗边,听着外面越来越响亮的抗议声浪,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西装内侧那个硬邦邦的形状。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违背组织指示的决定——他轻轻地打开了房门的一条缝,侧身闪了出去,贴着走廊的墙壁走到楼道尽头的窗口,观察街道的情况。

      他的手一直握着口袋里的枪柄。

      街上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加壮观也更加惨烈。成千上万的市民正沿着主干道向市中心广场方向行进,有人举着自由联盟的蓝色旗帜,有人举着人民阵线的红色旗帜,也有人举着自己手写的标语牌,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力透纸背:“还我宪法!”“反对独裁!”“自由万岁!”队伍中夹杂着不少穿着工装的中年人和穿着旧校服的年轻人,甚至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走在队伍边缘。与他们对立的,是举着防爆盾和警棍的士兵,面不改色地向人群挥舞警棍。人群被打散了,不一会又重新组织起来……

      林默收回了目光,退回了楼道里,他重新锁好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选举 政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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