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与红旗》红色共和

4、共产......主义？ 初次接触革

　　银都城南区的“李氏集团”下属的机械厂，是林默在银都落脚后的第三份工作。他干过餐馆洗碗工、码头搬运工、街边报童，最后凭着在德界城私立学校学过的一点学历基础，被机械厂的工头留下来当了学徒工——说是学徒，其实就是童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负责给机床传送毛坯料、清理切屑、搬运成品零件。车间里噪音震耳欲聋，空气中悬浮着金属粉末和机油蒸汽的味道，地面永远是黏腻腻的黑灰色。工友们大多是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手掌粗糙得像砂纸，脊背被常年弯腰的劳动压成了微驼的弧度。他们对这个瘦高的少年见怪不怪，童工是常有的事情，比林默年纪还小的通关大有人在。他们唯一奇怪的是这个孩子似乎有一些从来没有吃过苦的稚嫩感。

　　1966年深秋的一个午后。车间里一如既往地嘈杂，冲床的撞击声和皮带轮的转动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胸腔发闷。林默正蹲在一台铣床旁边清理堆积的铁屑，忽然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对——机器的轰鸣声正在一层一层地减弱，像是有人依次关掉了开关。有人在喊什么，声音从厂房门口的方向传进来，起初听不清楚，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工人停下手中的活儿围拢过去，那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

　　“工人们！支持人民阵线！支持阿卡拉尼亚共产党！给人民阵线投票！”

　　林默放下手中的铁钩，站起身，踮起脚尖朝人群聚集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厂房门口的货物堆上，手里举着一面红旗，旗面上印着金色的图案——他后来才知道那是镰刀与锤子的变形组合。男人的西装不算新，袖口有些磨损，领带打得也不太规整，但他的站姿笔直，声音洪亮，像是某种长期压抑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出口，从他的胸腔里喷薄而出。他另一只手拿着一摞红色封面的小册子，一边喊一边向下递，周围的工人纷纷伸出手去接，有人接了之后迫不及待地翻看，有人不识字但也被气氛感染，跟着鼓掌叫好。

　　林默挤进人群。他个子在同龄人中算高的，又在工厂干了几个月，身体结实了不少，很快便挤到了靠前的位置。那个发小册子的男人注意到了他——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面容稚嫩却眼神沉静的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抽出一本小册子塞进他手里：“小伙子，你也看看。识字吗？”林默点了点头。“那就好好读，”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读完你就明白了，咱们工人为什么要团结起来。”

　　林默低头看向手中的小册子。封面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行黑色大字：“阿卡拉尼亚共产党政治纲要”。他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画像——一个大胡子的老人，额头宽阔，目光深邃，茂密的胡须几乎覆盖了半张脸。画像下方印着一行小字：卡尔·马克思，1818—1883。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似乎能穿透纸张，穿透他这十二年人生中的所有困惑与痛苦，直直地望进他的灵魂深处。

　　他翻到下一页，开始阅读。

　　小册子的内容并不晦涩，语言通俗而有力，像是在用最朴素的词汇拆解一个庞大而复杂的世界。它先从最日常的现象讲起：为什么工人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却仍然吃不饱饭？为什么工厂主坐在办公室里什么都不干却能住豪宅、坐马车？为什么那些创造了最多财富的人，反而活得最没有尊严？然后它一步步深入，引出了剩余价值、阶级斗争、生产资料私有制这些概念，每一个概念都用工人身边的例子来解释，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切开笼罩在社会表面的迷雾。

　　林默站在人群中，周围是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和叫好声，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本小册子吸了进去。那些文字像一道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积郁多年的阴霾。他想起了父亲一脚踢开跪地求饶的工人时的冷漠侧脸，想起了母亲浓妆艳抹下对林怡的刻毒目光，想起了三个哥哥围着林怡泼墨水时扭曲的笑容，想起了自己被关禁闭时坐在黑暗中的那种无力感。所有这些碎片化的记忆，那些他一直以来只能感受却无法命名的痛苦和愤怒，在小册子的字里行间找到了答案。

　　原来不是他太敏感。原来不是这个世界本来就该这样。原来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东西，有一个名字叫“剥削”，有一个根源叫“私有制”，有一条出路叫——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了那一行字上：

　　“建立一个人人平等、没有剥削与压迫的共产主义社会！”

　　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人人平等。没有剥削与压迫。
　　他想起林怡缩在墙角的身影，想起那个跪在地上磕头的工人，想起自己在银都街头流浪时饿得头晕眼花却无人问津的日子，想起工厂里那些手指残缺、肺病缠身却依然要笑着活下去的工友。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社会，那么他的目标也就清晰起来了——

　　他抬起头，发现身边好几个年纪大的工友正凑过来，指着小册子上的字问他：“小伙子，这上面写的啥？给俺念念呗。”他们不识字，但他们眼中的渴望是真实的。林默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他念得很慢，遇到生僻的词会停下来解释一下，用自己的话重新说一遍。围过来的工人越来越多，有的人蹲在地上，有的人靠在机床边上，有的人干脆坐了下来，仰着脸听他念。虽然不清楚背后的原理，但是许多工人被人民阵线理想打动，说要给人民阵线投票。当然，也有一些参与过第一次选举的人认为这不过是又一场选秀骗局，明确表示对政治不感兴趣。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和掌声。有人已经开始讨论下次选举要怎么投票了。林默站在人群中间，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小册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整个车间的人都能听见。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只是嘴角微微抿紧了一些，像是做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决定。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租住的廉价阁楼里，把那本小册子放在枕边，躺了下来。天花板很低，伸手几乎能够到，雨水渗透的痕迹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一张灰黄色的地图。他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然后侧过身，把小册子拿起来，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昏黄光线，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把小册子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梦见了那个大胡子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沉默而坚定，像是在说：你已经看到了真相。接下来，你自己选择要不要走下去。

　　黎明到来的时候，林默睁开眼睛，翻身起床，把小册子小心翼翼地藏进床板下面的夹缝里，然后像往常一样洗了一把冷水脸，穿上工装，走向工厂。但在那一天的晨光中，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走路的步伐没有变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心里那颗种子已经扎下了根，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力量向上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