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婚后的约会 不用资产阶 ...
-
几天后,林默推开家门,发现屋里漆黑一片。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墙上的电灯开关,按了两下,没有任何反应——他想起来了,今天迪拉斯供电局发布了限电通知,因为近期宣布要更换新的发电设施,再加上冬季煤炭供应紧张,城区部分地区从傍晚六点到晚上九点停电。他上午在营部看到了这份通知,忙了一天,竟然忘了这回事。
但就在他站在玄关处适应黑暗的时候,他看到客厅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光源在跳动。那光很小,很柔和,像是萤火虫的尾巴,在黑暗中摇曳着,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往前走了两步,看清了——餐桌的正中央立着一根白色的蜡烛,烛火在无风的室内静静地燃烧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而坐在餐桌旁的那个人,正侧过头来看着他,烛光从侧面照亮了她的脸庞,将那原本就柔和的五官映上了一层温暖的琥珀色光泽。
林烟坐在那里,一只手托着腮,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落在林默的身上。她今天梳了一个与平日里不同的发型——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高高的单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是回到了她十七八岁的时候。林默愣了一下,认出了那个发型——那是他们结婚那天她梳的发型。那一天她也是这样,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穿着一身崭新的列宁装,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在区委的会议室里和他一起完成了那个简单而庄重的仪式。
“你回来了。”林烟的声音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轻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略带神秘感的语调,“我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林默换了鞋,走到餐桌边,这才注意到桌上的布置。餐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格子布——他记得这块布平时是叠好了放在柜子里的,很少拿出来用——桌子的两端各放了一只白色的瓷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面条,汤色清澈,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每只碗的旁边都立着一根细细的蜡烛,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碗沿上投下跳动的光影。筷子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了一小碟酱菜。
林默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桌上的布置,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梳着马尾、在烛光中笑意盈盈望着他的女人,心中大概猜到了七八分。他没有点破,只是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条煮得恰到好处,不软不硬,汤头咸淡适中,荷包蛋煎得边缘微微焦黄,正是他喜欢的口感。他又吃了两口,然后抬起头,发现林烟并没有在吃面。她只是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用一种特殊的、专注的目光一直看着他——那种目光像是一汪春水,温柔而缱绻,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爱意,仿佛他不是在吃一碗普通的面条,而是在进行什么值得她目不转睛地观看的表演。
林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停下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不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微微歪了歪头,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成两点金色的火星。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的、柔软的音调,像是在诉说一个珍藏已久的秘密:“林默……我发现自从咱俩认识起,就没有认认真真地约会过。咱们虽然是结了婚,但是总得把以前没经历过的事情补回来吧。”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目光追随着自己的指尖,然后又抬起来,重新落在他脸上,“今天停电算是给了我一个机会。咱俩好好……说说话吧。”
林默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没有打断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林烟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穿透了眼前的烛光和夜色,回到了好几年前的那些日子里。“就算是凯拉特的时候,经过巴普洛夫同志的照顾,咱们的屋子是通了电的,照明不是问题。但是……你也知道的,你当时看我年纪小,根本没对我有意思。”她说到这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种故作惋惜的夸张语调,但眼底的笑意却出卖了她,“现在看来真是可惜啊……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要是你当时就开窍了,咱们说不定能多出好几年的日子来呢。”
林默听到这里,忍不住接话了。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实事求是的、一本正经的辩解意味:“我寻思你当时才十五岁,我怎么敢对你有意思呢?那是犯错误的事情。”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咱俩结婚也不算晚啊。你下个月才过二十三岁生日,干部里头没有比咱俩更年轻的夫妻了。”
林烟被他那副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逗笑了,发出一串轻轻的笑声,那笑声在安静的烛光中显得格外清脆悦耳。“哈哈,谁让我太喜欢你了呢。”她毫不掩饰地说道,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没有丝毫的闪躲和羞涩,“和你在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很在意。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连睡觉都觉得不踏实。你说这是不是太没出息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中没有丝毫的自嘲,反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个不言自明的真理。烛光映在她的脸颊上,林默注意到她的脸没有红,反倒是他自己的脸颊开始有些发烫了。
林烟没有就此打住。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才有的那种温暖而略带感伤的调子:“说起来,你当时真是我眼中的‘救世主’呢。我断了腿,躺在医院门口等死,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我一眼。我那时候想,大概我林烟这辈子就是这样了,死在异乡的街头,没有人会记得我,没有人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她的声音低了一些,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光泽,“但是你走过来了。你帮我付了医药费,救了我的命,把我带到你家里。我在你那儿吃的第一顿饭,就是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你还记得吗?”
林默点了点头。他当然记得。那天他把林烟从医院带回家,让她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去街口的铺子里买了四个包子,用油纸包着,回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林烟接过包子的时候,手是抖的,她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包子里,但她没有停下来,一直吃到最后一个。
“那是我到银都之后第一次吃饱饭。”林烟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很快调整了过来,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浮起一个笑容,“我当时眼泪都流出来了,不是因为包子太烫,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一个好人了。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所以我这辈子都要跟着你。当时就算我给别人下跪磕头,他们也不会多看我一眼。但是你无偿地救了我,把我领回家,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教我读书认字……”她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你说,我怎么能不跟着你呢?而且你又长得帅,个子又高,身材又结实,穿上军装的时候特别好看。”
林默被她最后那句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自在了,低头扒了两口面,用咀嚼的动作来掩饰自己微微发红的耳根。
林烟却不肯放过他,继续说道:“咱俩的身世也挺特殊的呢。一个是没有家人的可怜童工女孩,一个是离家出走的资本家少爷。出身完全不一样,却走了相同的路。”她说到这里,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家世的。你能读书,能享福,还有爸爸妈妈和哥哥妹妹。林怡不也是吗?你至少还有一个真心对你的妹妹。”
林默放下筷子,抬起头来,认真地摇了摇头:“哪有哪有。我恨我的父母和哥哥,他们从来没有爱过我。那个家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冰冷的牢笼,我一天都不想多待。”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反而挺羡慕你的。你的爸爸妈妈给了你很多爱,至少你心里有一些温暖的回忆可以留住。”
林烟的笑容在烛光中微微凝滞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有些凉了的面条,声音轻了下去:“只不过后来他们都走了……”
那句话说完,她不再笑了。烛火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眼中的神色。餐桌上的气氛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在空气中回荡。
林默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松开了她的手,站起身,走到柜子边,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盒子。那盒子是用普通的硬纸板做的,外面裹了一层红色的绒布,看起来是他自己动手包装的。他拿着盒子走回桌边,在林烟疑惑的目光中坐了下来,将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我想起情侣之间应该是要送戒指的。”林默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少见的、不太好意思的迟疑,“我自从被你说‘像一个木头’之后,也在努力学习怎么当一个情侣、当一个丈夫。现在,我应该履行爱人的职责——送一个戒指作为礼物。”
他打开了那个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戒指形状的东西。它被仔细地打磨过,边缘变得光滑而圆润,表面被抛光得发亮,在烛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银白色的光泽,像是银做的。戒指上还系着一小段红色的细绳,编成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这是林默懂得的最简单的装饰意味。
林烟的目光被那枚戒指牢牢地吸引住了。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戒指,举到烛光下端详着,金属的表面在火光中反射出温暖的光泽。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惊喜的光芒:“这就是你送我的戒指吗?你从哪里弄到的?”
林默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带着些许得意的笑容。他解释道:“我之前一直在想怎么给你戴戒指,但是又买不到合适的。现在条件艰苦,我又不能给你买一个金银的、钻石的戒指——那是资产阶级的作风。后来有一天我在营部整理废旧物资的时候,看到了一堆用过的手雷拉环,我就挑了个品相最好的带回来。我去城南的作坊里把拉环弄成合适的大笑,然后又拖人家好好打磨、抛光,让它看起来亮一些。”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习惯表露情感的拘谨,“我试了好几次,在手上比划了很久,确认它的大小适合你的无名指。看起来正好合适。”
林烟被他的话逗笑了,那笑声中带着感动和欢喜,眼角微微泛红。她捏着那枚拉环戒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笑意:“那你帮我戴上吧。”
她的脸在烛光中泛起了一层明显的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林默从她手中接过那枚拉环戒指,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拉起她的左手,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打磨过的拉环套进了她的无名指。大小刚刚好,不松不紧,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银白色的金属环在她纤细的手指上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一小段红色的蝴蝶结垂在她的手背上,像是一朵盛开在指尖的小小花。
林默握着她的手,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在自己的手指上戴稳了,然后他弯下腰,轻轻地、郑重地吻了一下她的手背。他的嘴唇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林烟感到一股电流从手背蔓延到全身,她的脸颊顿时烧得更红了,连呼吸都变得浅了几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又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刚刚吻过她手背的人。之后,林默就站起身来,给了林烟一个大大的拥抱。烛光在他们之间摇曳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