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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家 反抗与逃离 ...

  •   五岁那年,林默被送进了德界城最好的私立学校。那所学校坐落在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中央,教学楼是仿古罗马风格的白色石造建筑,走廊里挂着历代校友的肖像画,每一个都衣冠楚楚、目光倨傲。课程表上排满了拉丁文、古典文学、高等数学和西方哲学史,授课教师大多是退休的大学教授或从首都银都聘请来的学者。林默每天早上六点半被司机叫醒,换上熨烫平整的校服,坐上后排皮座椅的黑色轿车,和三个哥哥一起前往学校。放学时同样的流程反向再来一遍,车队准时停在宅邸的铁门前,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分秒不差。

      课堂上的内容对他来说并不难。他记性好,逻辑清晰,那些拉丁文的变位规则和历史年表他听一遍就能记住大半。老师有时会多看他两眼,觉得这个安静的孩子比其他同龄人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聪明,而是一种过早沉淀下来的专注,像一潭表面平静的水,底下不知道有多深。他确实在认真地吸收一切知识,但不是出于热爱,而是出于一种本能般的紧迫感。他隐隐觉得这些东西将来会有用,至于用在什么地方,他当时还不清楚,只是像一只囤积过冬粮食的动物一样,拼命地把能看到的一切都吞进肚子里。

      然而知识填不满生活的裂缝。每天放学回到那座宅邸,他都要面对同一个画面:林怡在厨房或洗衣房里忙碌,瘦小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移动。而他那几个哥哥——大哥林抵献、二哥林仁杏、三哥林梁支——则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总是精准地找到她所在的位置,然后笑嘻嘻地围上去。

      “哟,野种今天又把地擦干净了?真能干啊。”

      “你看她那双鞋,哈哈哈,那不是妈去年扔掉的那双吗?”

      “喂,野种,过来给我把这双皮鞋擦了。擦不亮今晚别吃饭。”

      林怡从来不反抗,也不回嘴。她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做他们吩咐的事情,做完就迅速离开,像一只习惯了被鞭子抽打的牛马,唯一懂得的生存法则就是尽量减少存在感。但她越是这样,那三个人就越来劲。他们的恶意不需要理由,就像杂草不需要播种就能疯长。也许是因为在家里被父亲严厉管束、被母亲冷淡对待的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随意发泄的对象。又或者仅仅是因为,欺负一个不会反抗的人让他们觉得自己很有力量。

      林默一开始试图用言语阻止。他在餐桌上对父亲说:“能不能让林怡也去上学?”父亲连刀叉都没放下,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头也不抬地回答:“她不能上学。首先她的地位很尴尬,其次你母亲肯定不会同意。我不想惹她。”他又去找母亲,母亲正对着镜子描眉毛,听完他的话,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这么关心她?那你替她把家务做了呀。”他再转向三个哥哥,大哥林远直接笑出了声:“怎么,你想让她跟我们坐一辆车去上学?她配吗?”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几张与自己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面孔,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些人跟他流着相同的血,住在同一座房子里,吃着同一张桌子上的食物,但他们看待林怡的眼神,就像看待一件可以随意践踏的破布。而他们看待他的眼神——当他提出那个请求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丑。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再说。他转身走出餐厅,穿过走廊,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那天晚上他没有吃晚饭。他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冷却、硬化,像熔铁淬水,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嘶鸣。

      从那天起,林默的话越来越少。他在学校里依然回答问题,依然完成作业,依然保持着一个优等生应有的水准,但那层礼貌得体的外壳之下,原本就不多的温度几乎降到了冰点。同学们觉得他“高傲”“不合群”,老师们觉得他“性格孤僻但品学兼优”。
      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反复咀嚼同一句话:言语解决不了问题。言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翻来覆去地想这句话,像一只困兽在笼子里来回踱步,直到把那句话磨成了一根尖锐的刺,扎在他的意识深处。

      没想到,他很快就能验证他这句话了。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林默从图书馆借了几本书回来,刚走进大厅就听到了二楼传来的嬉笑声和林怡压抑的呜咽。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拐过走廊转角,看到林怡被逼到墙角,三个哥哥围成一个半圆挡在她面前。林抵献手里拿着一个杯子,里面装着墨水,正慢悠悠地倾斜杯口,黑色的墨汁一滴一滴落在林怡的头发和衣服上。林仁杏和林梁支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林怡缩着肩膀,双手护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林默没有喊停。没有警告。没有说一个字。

      他放下书,大步走上前,在林抵献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抡起拳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林抵献整个人向侧面踉跄了两步,手中的墨水杯脱手飞出,砸在墙上炸开一朵黑色的花。林仁杏和林梁支的笑声戛然而止。林默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反手又是一拳打在林仁杏的肩膀上,紧接着一脚踹向林梁支的膝盖。三个人乱成一团,林抵献捂着鼻子尖叫起来,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白色的地砖上格外刺眼。

      混乱持续了不到两分钟。管家和仆人闻声赶来,七手八脚地把几个人拉开。林抵献满脸是血,哭喊着要告诉父亲。林默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校服的袖口溅上了几滴墨水和血迹,他的右手关节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墙角的林怡。她依然缩在那里,但那双大眼睛正望着他,里面有惊讶,有恐惧,还有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黑暗的矿井深处擦亮了一根火柴。

      当天晚上,林默被关进了三楼尽头的一间空房间里。那是父亲惯用的惩罚方式——禁闭,不给晚饭,不准出来,直到“反省清楚”为止。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城市喧嚣,心里没有一丝后悔,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终于证明了那句话:言语解决不了的问题,拳头可以。哪怕代价是自己也被关进来,至少在那几分钟里,那三个人脸上的表情让他觉得值了。

      但他也知道,拳头能解决的问题也就到此为止了。他能打一次、两次,不可能每天都打。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在林怡身边。而这栋宅邸里的人——包括那个所谓的父亲——根本不在乎谁对谁错,他们只在乎秩序不被打破,面子不被撕破。林抵献鼻梁上的淤青消肿之后,一切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林怡还是会挨打挨骂,他还是会被当作一个“脾气不好的怪孩子”。什么都不会改变。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把他心底最后一点余烬也浇灭了。

      他对这个家庭彻底失望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绝望。就像一个人站在一艘正在沉没的船上,环顾四周,发现所有的救生艇都是纸糊的,所有呼喊的人都戴着面具。他不再期待任何人。不再相信任何人。他只剩下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十二岁生日那天,他收到了父亲让管家转交的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数额不小,附着一张卡片,上面是秘书代写的“生日快乐”四个字,连签名都没有。林默把支票折好塞进口袋,然后转身回到房间,从床底拉出一个早就收拾好的背包。里面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备用的鞋子、一本他从父亲书房偷来的地图册、以及一些现金。他把背包甩到肩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二年的房间,然后推开窗户,翻出窗外后,绕过他之前发现的那个围栏漏洞,钻了出去。

      夜色掩护着他穿过花园的后墙。他没有回头看那座灯火通明的宅邸。他甚至没有犹豫。他的脚步坚定而快速,像一颗脱离了轨道的石子,义无反顾地弹向未知的黑暗。他穿过工人区的狭窄巷弄,绕过货运站的铁轨,在天亮之前付钱搭上了一辆开往首都银都的货车。车厢里堆满了麻袋和木箱,散发着机油和干草的气味。他蜷缩在两个麻袋之间的缝隙里,随着车辆的颠簸摇晃,透过车厢板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

      货车开了整整一天一夜。到达银都的时候是凌晨,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高大的钟楼、宽阔的街道、密密麻麻的电线杆和有轨电车的轨道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林默跳下货车,双脚落在陌生的地面上,哈出一口白气。他身上只剩不到三分之一的现金,没有认识的人,没有落脚的地方。他站在银都火车站前的广场上,四面八方都是行色匆匆的人群,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独自一人在一座数百万人口的大都市里,身无长物,举目无亲。

      但他没有害怕。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背包往上提了提,迈开了步子。因为他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都比那个叫做“家”的地方要好一万倍。

      后来他才辗转得知,他离家出走之后,家里并没有派人找他。父亲的说法是:“让他自己在外面吃点苦头,就知道回来了。”母亲的原话更简短:“走了也好,省心。”他们没有报警,没有登寻人启事,甚至没有打电话问过银都的亲戚朋友。就好像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过一个叫林默的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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