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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居家的全职政委 林默请假照 ...

  •   林默是在大约一周后开始察觉到不对劲的。

      起初他以为只是产后正常的疲惫。林烟白天要照顾欣欣,晚上要起来喂奶,睡眠被切割成一段一段的碎片,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许多。她的眼下挂着一圈淡淡的青色,原本饱满的脸颊似乎也消瘦了一些,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动作也变得迟缓。林默想,这大概是每个新手母亲都会经历的阶段,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但是情况并没有好转。

      又过了几天,林默发现林烟开始不怎么说话了。她以前总是会在晚饭后靠在他身边,跟他聊白天发生的事情——欣欣今天笑了几次、尿湿了几块尿布、隔壁的王大姐送来了一碗鸡汤——但现在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目光放空地望着窗外,一坐就是很久。林默叫她吃饭,她会应一声,然后慢慢走过来,拿起筷子,扒拉几口饭,又放下了。他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只是有点累。

      然后是失眠。有一天夜里,林默醒来,发现身边的床位是空的。他心里一惊,翻身坐起来,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到林烟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抱着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出神。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轻声问她怎么不睡觉。她说睡不着,让他先睡,不用管她。林默怎么可能不管她。他拉着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指冰凉,像是已经在冷空气中坐了很久。他把她带回床上,用被子裹紧她,抱着她,直到她闭上眼睛。但他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呼吸节奏不对,那种刻意放缓的、假装入睡的呼吸,瞒不过他。

      又过了两天,林默下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听到欣欣在摇篮里哇哇大哭,声音嘹亮而急切,显然是已经哭了好一阵子。他快步走过去,抱起欣欣,一边轻轻摇晃着哄她,一边四处寻找林烟的身影。他听到卧室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走过去推开门,看到林烟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显然听到了欣欣的哭声,但她没有去抱她。

      林默抱着欣欣,在卧室门口站了几秒钟。他看了看怀中哭得满脸通红的孩子,又看了看坐在床沿上仿佛灵魂出窍一般的林烟,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把欣欣哄好,放回摇篮里,然后走到林烟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放得很低,很柔:“烟烟,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林烟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目光落在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傍晚,林默提前从营部出来,带着林烟去了城区的医院。接诊的是一位中年女医生,经验丰富,态度温和。她让林默在外面等着,单独与林烟谈了很久。大约半个小时后,诊室的门打开了,女医生走出来,示意林默进去。

      “林政委,林书记的情况,初步判断是产后抑郁。”女医生的语气平和而专业,没有夸大也没有轻描淡写,“目前属于偏轻的阶段,主要表现是情绪低落、兴趣减退、睡眠障碍、注意力难以集中,以及一定程度的自我价值感下降。如果不加以干预,可能会进一步发展成更严重的心理疾病,甚至可能影响到母婴关系的建立。”

      林默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问道:“需要怎么治疗?”

      “药物治疗可以考虑,但目前不是首选。”女医生说,“对于林书记这样的情况,最重要的其实是支持——情感上的支持和生活上的分担。她需要有足够的安全感,需要有人在她身边,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另外,规律的作息、适度的户外活动、以及充足的睡眠,都非常重要。”

      林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他站起身,走进诊室,看到林烟正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依然有些凉,但这一次,她微微回握了他一下。

      在回家的路上,林默一直牵着林烟的手,没有放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而坚定:“我明天去军区里请假。”

      林烟转过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第二天一早,林默就去了军区政治部,向主任汇报了自己的情况。他没有隐瞒,没有美化,如实讲述了林烟产后抑郁的诊断结果和她目前的精神状态。他提出申请,希望能够批准一段时间的假期,让他能够在家陪伴林烟,帮助她度过这段困难的时期。军区政治部主任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党员,听完林默的陈述后,立马就批了三周的假。

      “林默同志,三周时间,好好陪陪你的妻子林书记。”主任在批假条上签了字,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理解和郑重,“家庭也是革命的一部分。你以前为革命做了这么多贡献,和平时期陪陪老婆也是应得的。去吧。”

      林默接过那张批假条,折叠好,放进了上衣内侧的口袋里。他走出师部大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稀薄的云层,然后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接下来的三周,他有一场比任何战斗都更加需要耐心和细心的仗要打。

      林默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宁静,而是一种沉沉的、压得人胸口发闷的寂静。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被过滤成一片昏黄的暧昧色调,照在客厅的地板上,能看到细小的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漂浮。摇篮放在客厅的角落,欣欣正躺在里面安睡,小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脸蛋红扑扑的,浑然不知世事的模样。

      但林烟不在客厅。

      林默轻轻带上门,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了虚掩的门。林烟侧躺在床上,面朝着窗户的方向,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把自己缩进壳里的小动物。她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旧睡衣,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头上,肩膀的线条在睡衣下显得格外单薄。林默走近了几步,绕到床的另一侧,看清了她的脸——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林烟的眼睛睁着,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听到脚步声才缓缓地转过来。她的眼下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色阴影,像是用炭笔涂抹过一样,在苍白的肤色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她的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球有些浑浊,失去了往日那种清亮的光泽。她的脸颊明显地凹陷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更加突出,下颌线也变得明显。那种消瘦的形态,让林默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了多年前——他第一次在医院的走廊里见到她的时候,她就是那样的消瘦,那样的营养不良,像一朵被烈日晒蔫了的花。

      林默在床沿坐下,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额头上。她的体温正常,没有发烧,但她的皮肤触感有些干燥,缺乏弹性,像是缺水了很久。他看到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透了的水,旁边是一碟几乎没有动过的馒头——那是他昨天离开前给她准备的早饭,如今已经变得又干又硬。

      林烟看到他在白天出现在家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黑暗中突然擦亮的一根火柴。她的嘴角努力地往上牵了牵,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淡,很勉强,但确实是笑了。“林默……你终于能陪我了……”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气声,“我真的好……累……但是睡不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她想要坐起来,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那股意愿似乎在中途就消散了,她的身体又重新陷回了床垫里。她发现自己的快乐情绪无法转化为行动——她明明很高兴看到他回来,但她就是不想动,不想起床,不想做任何事情。那种无力感像是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她从头到脚密密地罩住,让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林默坐在床沿,看着林烟那副明明想要迎接他却连坐都坐不起来的样子,心中像是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手凉得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然后他站起身来,开始解自己军装的扣子。他把那身红绿色的政委装脱下来,挂到衣帽钩上,换上了一件家常的旧布衫。他走进灶台间,系上围裙,从菜篮子里拿出两颗土豆、一根胡萝卜和一小块腊肉,开始洗菜、切菜、生火做饭。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烧开了,蒸汽升腾起来,带着食物朴素的香气,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林默的动作有些生疏——他平时很少有机会做饭,切土豆的刀工算不上好,大小不一,厚薄不均,但他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仔仔细细的。他把切好的食材放进锅里,撒了一撮盐,盖上锅盖,让它在小火上慢慢地炖着。

      趁着炖汤的间隙,他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了看里面的欣欣。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脑袋两侧,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丁点儿粉色的牙床。林默笨拙地伸出手,轻轻调整了一下她身上盖着的小被子,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拆弹。然后他听到欣欣发出几声哼哼唧唧的声音,眼皮动了动,似乎快要醒了。他心中一紧,连忙弯腰将她抱了起来——他的动作依然笨拙,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托着屁股,姿势别扭得很,但欣欣似乎并不介意,她把脸往他胸口拱了拱,又闭上了眼睛。

      林默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踱着步,想要哄她继续睡。他不会唱摇篮曲,脑子里搜刮了半天,也想不出任何一首温柔的、适合哄孩子入睡的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竟然低声哼唱了起来——那是一首他在军队里学到的苏联军歌,旋律激昂欢快,节奏铿锵有力:“我们行军路途遥远,战友们呐向前看!团队旗帜迎风高高飘扬,指挥官们在最前面。战士们出发,出发,出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孩子,但那旋律本身的昂扬和欢快还是透过他低沉的嗓音传递了出来。摇篮里的欣欣居然没有哭,反而咂了咂嘴,像是在梦里品尝着什么美味,继续安然地睡着。

      躺在床上的林烟听到那歌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带着虚弱的气声,但确实是发自内心的、真正的笑。她看着林默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动、嘴里哼着军歌的那副笨拙又认真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温热的、酸酸胀胀的感觉,像是一股暖流冲开了堵塞已久的河道。她有好几天没有真正笑过了,但此刻她真的笑了。

      林默听到她的笑声,转过头来,看到她虽然依然憔悴,但嘴角确实弯着一道弧线,眼中也有了一丝活气。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哼着那首跑调的军歌,抱着孩子在屋里踱步,直到欣欣彻底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摇篮里。

      他盛了两碗土豆胡萝卜炖腊肉汤,端到床边的矮桌上,扶着林烟坐起来,把勺子递到她手里。林烟低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她喝得很慢,喝几口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但至少她喝了——喝了大半碗,比前两天加起来吃得都多。

      吃完饭,林默收拾了碗筷,又把摇篮检查了一遍,确认欣欣睡得安稳。然后他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午后的光线被厚实的布料挡在了外面,房间里暗了下来,变得像一个黄昏或者清晨的洞穴,安静而昏暗。他回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下来,然后伸出手臂,将林烟轻轻地揽进了怀里。

      林烟几乎是本能地动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找到了温暖巢穴的小猫,整个人缩进了他的怀抱中。她的额头贴着他的锁骨,她的双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她的膝盖微微弯曲,抵在他的大腿边。她把自己缩成了最小、最紧的一团,紧紧地、密密地贴着他,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融进他的身体里去。林默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感觉到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胸口,感觉到她紧绷了多日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他抬起手,开始有节奏地、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缓慢而恒定,像是潮水拍打着海岸。

      林烟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手掌在她后背上的触感,感受着他的心跳在她耳边沉稳地跳动。现在在林默的怀里,她终于可以放下那些繁琐的事情了。她只需要躺在这里,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被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后背,像哄一个孩子一样哄着她入睡。她的呼吸渐渐地变得均匀而绵长,紧绷了多日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下来,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也渐渐地松开了,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放手的地方。

      她感到一种产后从未有过的幸福感。她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不用再一个人面对那些漫长的、失眠的、孤独的夜晚。她终于不用那么累了。而且是和她深爱着的林默在一起——他就在她身边,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他的心跳就在她的耳边,他的呼吸与她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林默低头看着怀中渐渐沉入睡眠的林烟,看着她那张依然带着疲惫和黑眼圈、但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的脸,没有说话。他继续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节奏不变,直到她在他怀中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居家的全职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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