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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新生命 你让我怎么 ...

  •   1981年1月

      林默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填写政治工作报表。通信员进门时喊了报告,随后说”报告林首长!医院来人传话,说林书记要生了。”

      林默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连扣子都没来得及系,大步流星地冲出了营部。

      他甚至没有换衣服。那身红绿色的政委军装上还沾着今早在训练场上蹭到的泥土,领口的扣子歪了一颗,帽子也因为匆忙奔跑而有些歪斜。他一路跑到医院,穿过走廊的时候差点撞翻一个端着药盘的护士,连声道歉都来不及说全,就直奔产房的方向。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产房门口时,却被告知——已经结束了。

      产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婴儿细嫩的啼哭声,像一只小猫在轻轻地叫着。林默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大脑一片空白。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产房里收拾得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林烟半靠在病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脸色虽然有些苍白,额角还残留着汗湿的痕迹,但她的精神看起来非常好,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而满足的笑容。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用素色襁褓裹着的小小婴孩,那婴孩的脸蛋红扑扑的,皱巴巴的,像一只刚出笼的小包子,眼睛紧闭着,小嘴微微翕动,发出细嫩的、哼哼唧唧的声音。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他设想过无数次林烟生产时的场景——他在产房外焦急地来回踱步,听到她痛苦的喊声,心如刀绞,然后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听到婴儿的啼哭,医生推开门说”母子平安”——但现实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还没来得及焦虑,还没来得及紧张,还没来得及在产房外度秒如年,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接生的医生正在旁边整理器械,看到林默站在门口发呆,笑着开口道:“林政委,恭喜你啊!母女平安。林书记生产非常顺利,羊水破了之后仅半个小时,孩子就顺产出来了。我从医这么多年,这么顺利的初产还真是少见。”医生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怕林书记疼痛,打了两针麻药,结果发现她几乎不怎么疼——就算不打麻药,估计也没什么大问题。这孩子懂事,没让妈妈受太多罪。”

      林默缓缓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林烟怀中那个小小的生命。他的目光在那张小脸上停留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烟抬起头看着他,看到他身上那件沾着泥土、扣子歪斜的军装,看到他跑歪了的帽子,看到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你看你,跑成这样。我都生完了,你才来。”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但更多的是一种温柔的、包容的嗔怪。

      林默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从林烟怀中接过了那个襁褓。他的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拆一枚未引爆的炸弹——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头,一只手托着孩子的身体,整个人的姿势都绷得紧紧的,生怕一不小心弄伤了这个小东西。孩子在他怀里轻轻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嫩的、像小猫咪一样的哼唧声,然后继续安然地睡着。

      林默低头看着怀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陷入了沉思。

      这一天来得怎么这么快啊。他记得去年1980年四月,他刚在迪拉斯安顿下来,在军区通报上看到林烟的名字;记得五月他们在庆功宴上宣布怀孕的消息时,满桌人起哄鼓掌的热闹场景;记得夏天的时候,林烟的肚子开始一点点隆起,她穿着宽松的列宁装去上班,走在路上会不自觉地用手扶着腰;记得秋天的时候,胎儿开始在肚子里动弹,林烟拉着他的手放在肚皮上,让他感受那种细微的、像是蝴蝶扇动翅膀一样的律动。那些记忆都还很新鲜,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可是一转眼,孩子已经躺在了他的怀里,是一个真实的、独立的、有呼吸的小生命了。

      他还没有准备好。他还没有学会怎么当父亲,还没有学会怎么抱孩子才不会让她不舒服,还没有学会怎么分辨她不同的哭声代表什么意思,还没有学会怎么在她长大的过程中保护好她、引导她、教育她。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读完那本从营部图书室借来的《育儿工作指南》,只翻了前几页就被工作打断了。一切都在他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到来了。

      但是,孩子不会等他准备好才出生。时间不会等他准备好才流逝。她就在这里,在他的怀里,在他的眼前,在他的生命中,从这一刻起,永远地、不可逆转地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他伸出食指,轻轻地、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只小手立刻本能地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林默感觉到那几根细小到近乎透明的手指紧紧地握着他的食指,一股奇异的、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从指尖传来,沿着手臂一直蔓延到心脏的位置。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林烟。林烟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安静的、了然的笑意,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会有这样的反应。

      “是个女孩。”林烟轻声说,声音中带着产后特有的虚弱和沙哑,却掩不住那份由衷的喜悦,“按照之前说的,叫林欣。小名就叫欣欣吧。”

      林默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林欣……欣欣……”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怀中那个正在安然入睡的小生命。

      尽管孩子的父母没有他们的父母,但是孩子不再会没有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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