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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缺失的父亲人格 林烟请假 ...

  •   迪拉斯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1980年12月中旬的一场大雪过后,整个城区都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屋顶上、树枝上、街道两旁,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清晨的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街上的行人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一团团雾状的云朵。

      自从大规模肃反工作深入开展以来,迪拉斯地区的安全形势已经有了显著好转。白匪特务被一批批地清理、抓捕、镇压,城区的夜间巡逻密度也有所降低,迪拉斯的人民门终于可以在晚上放心出门了。火车站加强了安检,每一条进城的主要通道都设立了检查站,外来人员必须出示身份证明并说明来意才能通行。虽然不能说已经完全杜绝了安全隐患,但比起几个月前林烟在回家路上被绑架的那种风声鹤唳的日子,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然而,随着地区局势的逐步稳定,林默的个人焦虑却在与日俱增——因为林烟的预产期越来越近了。

      林烟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她原本纤细的身材如今有了明显的变化——腹部高高隆起,走路的姿势也变得缓慢而谨慎,像一只笨拙的企鹅,需要微微后仰身体来保持平衡。她的脸颊比之前圆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变得柔和,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柔和的光泽。阿共中央书记处已经正式批准了她的产假申请,从本周开始,她就不需要再去区委上班了,可以在家安心待产,直到生产后一个月再返回工作岗位。边疆区委第一书记暂时接管了她的部分职责,确保各项工作不会因为她的休假而中断。

      对于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林默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这种焦虑不同于他在战场上面对敌人枪口时的紧张,也不同于他在地下工作时面对暴露风险时的警觉——它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无形的、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不安。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适应了和林烟两个人的生活节奏——每天早上他去军队上班,她要么去区委开会,要么在家里处理文件;傍晚他完成一天的事情后回来,她要么已经做好了饭在等他,要么还在加班但会提前托人捎话或者打电话让他先吃;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聊聊白天发生的事,然后相拥入睡。这种生活虽然简单,但他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依赖这种稳定和安宁。而现在,一个全新的、完全未知的生命即将闯入这个稳定的二人世界,他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应付得来。

      他没有任何当父亲的经验。要说唯一的参照,就是他自己的父亲——那个冷酷无情的资本家,那个对工人的哀求无动于衷、一脚将人踢开的资本家老爷,那个从未真正关心过他的所谓的“父亲”。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他宁愿死也不要成为那样的人。但是,除了“不要成为那样的人”之外,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好的父亲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应该对孩子说什么话?应该怎么抱孩子?怎么喂孩子?怎么在孩子哭的时候哄他?这些问题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蜜蜂,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让他一想起来就感到一阵阵的头皮发麻。

      还好,随着迪拉斯地区的逐步发展和恢复,一些基础设施也开始建立起来。一周前,迪拉斯第一家国营托儿所在城西正式挂牌成立了。托儿所的员工都是从当地招募的可靠女同志,大多是有育儿经验的已婚妇女,经过了组织的严格审查和培训。这个消息让林默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等孩子生下来之后,他和林烟白天都要工作的时候,孩子有一个安全的去处。但这并不能完全消除他内心的焦虑。

      这天下午,林默在营部处理完手头的文件后,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桌上那只老旧的座钟——下午四点半。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合上了文件夹,站起身来。他跟值班的参谋打了个招呼,说有事先走一会儿,便披上大衣,走出了营部。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绕道去了火车站旁的市场,买了一条新鲜的鲫鱼——他记得之前听人说过,鲫鱼汤对孕妇好。他提着用草绳拴着的鱼,沿着积雪的街道走回家,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灶台是冷的,窗帘半拉着,光线透过窗户在屋内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他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客厅的沙发上——林烟正侧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床薄毯,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像是在无意识地保护着里面的小生命。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脸颊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睡姿,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他轻轻关上门,把鱼放到灶台边的水盆里,然后脱下大衣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旁边。他在沙发边蹲了下来,没有叫醒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睡梦中的脸。她的眉头微微舒展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在做着一个不错的梦。他看着她那副安静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怜惜,有担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期待又恐惧的紧张感。

      他伸出手,想要替她掖一掖被角,但手指刚触碰到毯子的边缘,林烟就醒了。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有些迷蒙地聚焦在他的脸上。然后她露出一个慵懒的、带着睡意的笑容,声音有些沙哑地说:“你回来了……我睡了好久。”

      林默收回手,在沙发边沿坐了下来,轻声说:“嗯,今天军队里没什么事,我就早点回来了。买了条鱼,晚上给你炖汤喝。”

      林烟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林默连忙伸手扶住她的后背,帮她把枕头垫高了一些,让她能够舒服地靠着。她坐稳后,伸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敏锐的、洞察一切的温柔:“你又在焦虑了,对不对?”

      林默被她说中了心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我……我不知道怎么当父亲,林烟。我没有学过。我见过的唯一的父亲,就是我家那个老头子。我不想变成他那样,但是……我不知道好父亲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林烟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他交握的手,将他的手拉过来,轻轻地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隔着薄薄的毛衣,林默感受到了那下面的温度和弧度,还有一阵细微的、像是蝴蝶扇动翅膀一样的律动——那是孩子在动。他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轻轻贴紧了那处凸起,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在母体中活动的触感。

      “你不需要知道好父亲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林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你只需要知道你不想要成为什么样子的,然后照着相反的方向去做就行了。你不会的东西,可以学;你不懂的事情,可以问。你当初教我认字的时候,不也是一样不会教,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吗?”

      林默抬起头,看着林烟那双在昏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了一句:“……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缺失的父亲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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