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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谈心 我什么都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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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光线是那种暮色将至时特有的柔和。窗外的天空从湛蓝渐渐过渡到橘粉色的渐变,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林默半靠在病床上,腿缠着绷带,手臂上插着输液管,床头的心电图仪器发出规律而平稳的嘀嗒声。他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东西——这次行动有没有遗漏的隐患、那个被救下来的学生有没有受到惊吓、战士们在善后工作中是否顺利、明天的思想汇报该怎么写——但这些思绪都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模模糊糊的,抓不住也理不清。
他忘了这是第几次受伤了。但他记得很清楚,自从十八岁那年直接参加革命以来,他身上的伤疤就一直在增加。这些年里,他在战场上添的新伤旧伤摞在一起,几乎可以写成一部长篇小说。这次又添了新伤——手榴弹爆炸造成的几处伤口,主要分布在离手榴弹近的腿部,所幸进攻型手雷装药量小,没有造成致命伤。
之后,林默出院了。可在林默住院期间,林烟不少来看望林默,有时还会因为看到林默的包扎而流泪,然后就要把林默死死抱住,脸埋进他的胸膛内,然后蹭来蹭去,像一只离开主人十年的猫。林默对此颇有微词。直到林默出院后,他决定和林烟好好谈一谈。
林默今天回来得比往常早。旅部下午的政治会议散得及时,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留在办公室批文件,而是沿着积雪的街道走回了家。推开门的时候,林烟正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一本《合格的共产党员》,用铅笔在页边写着注。桌上放着两只碗,碗里盛着已经不太热的粥,旁边一碟咸菜,筷子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一直在等人回来。
“回来了?”她抬起头,把书合上,起身去灶台上热粥。
林默在桌边坐下,没有急着动筷子。他看着她把粥倒进锅里,又添了一瓢水,用勺子慢慢地搅着。灶膛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让那张还带着几分憔悴的面容显得柔和了些。
他看着她的侧影,心里却在翻来覆去地组织语言。他知道自己要说的话可能会让她难过,但他更知道不说不行。他回想起病房里她崩溃大哭的样子,想起她攥着他病号服前襟、指节发白的手指,想起她说的那些话——“你要对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负责”。这些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让他无法置之不理。但他又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情。战场上他可以冷静判断、果断决策,地下工作中他可以面不改色、滴水不漏,可一回到家,面对她的眼泪和拥抱,他就变得笨拙而迟钝,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什么词语去应对。他习惯把所有情绪都压到意识的最底层,用逻辑和事实构筑一道坚固的堤坝。可这道堤坝在面对她的时候,却总是显得那么无力。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林烟,今天不忙,我们谈谈。”
林烟搅粥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动作。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应了一句:“好啊。”
热好的粥重新端上桌,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林默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过了半晌,他才说:
“前几天在病房里,你哭成那样,我一直没跟你说什么。当时想着让你发泄出来也好,但现在我还是想把话说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碗里的粥上,那层薄薄的米油在灯光下泛着光。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既符合原则、又能让她接受的表达方式。他知道她爱他,可正是这份爱让她失去了理智,而在他看来,一个党员干部不应该让私人情感凌驾于组织纪律之上。如果她能在情感上更加克制,她在工作中就会更少犯错,她的政治前途也会更加稳固。他是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想。
“你是一名党员,是党政干部,是迪拉斯边疆区委的第二书记。我不是说党员不能哭,更不是说你不该为我担心。但是你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情绪就完全压倒理智,压得你连起码的镇定都维持不住。你在医院里说的那些话,如果被外人听去,被不怀好意的人利用,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一名区委书记?你心里装着我没有错,可你不能让这份感情凌驾于党员的本分之上。”
他说得很慢,像是每句话都在心里反复掂量过,但说出来依然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直白。
林烟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那层薄薄的米油在灯光下泛着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我那天确实失态了。可林默,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这样?”
她抬起头来,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但声音还算平稳:“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没有家了。我所有的家人都离我而去了。我在医院走廊的墙根底下哭泣的时候,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我一眼。结果我遇到了你。你给我付了药费,给我吃热包子,教我认字,带我走了一条活路。你是唯一给过我温暖的人。你让我怎么把这份感情当作‘负担’一样压在心底?”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目光没有躲闪:“你说党员不该被感情左右。可我是一个人,共产党人也是人啊,也是活生生的、有情感的人啊。在区委开会的时候,我可以把每一份文件、每一次发言都处理得妥妥当当;但只要一看到你躺在病床上,缠着绷带,我就……我控制不住。那是我对你最真实的关心啊。”
她停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像是积攒着接下来的话:“林默,你要求我做一个合格的党员,那我问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你作为丈夫、作为即将的父亲,合格吗?”
林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想要反驳。他觉得自己作为丈夫是合格的——他给了她一个家,他从不拈花惹草,他只对她一个人宣誓爱情,他尽力在工作和家庭之间寻找平衡。作为即将的父亲,他也在努力,他在学习,他在适应,他在尝试。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在心里迅速盘点着自己的付出,像做一份年终总结一样,把自己的每一项“合格项”列出来。他救了她,养了她,教了她,娶了她,婚后一直满足她——他哪里不合格了?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反驳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她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嘴唇因为紧咬而泛白,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显了。他的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上次我被人绑走,你一个人追过来救我。你明明知道战术原则——交火之后必须确认目标完全失去战斗力,可你看到麻袋里是我,就什么都不顾了,直接冲过来。结果呢?差点被那个白匪一棍子打死。还有之前学校劫持人质那件事,你是旅政委,身边有参谋长、有侦察营长、有那么多训练有素的战士,可你非要自己化妆成副校长上去跟恐怖分子谈判,还去冒险地救手雷旁的学生。你真的觉得自己是钢铁练成的吗?”林烟的声音渐渐急促起来,带着一种积压了很久的情绪,“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一颗随时可以发射出去的子弹?你那么高的军衔、职级,却还是非得冲在最前面,每次都带着伤回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哪一次真的回不来了,我怎么办?以后的孩子怎么办?”
她把“孩子”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她低下头,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又用力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眼泪忍了回去。
林默也沉默了一会。他看着她生气委屈的模样,内心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他也知道她说的那些事情确实发生过。可他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应该做的。被绑架那次,他确认过匪徒被他打中才冲过去的——虽然事后证明他判断失误了;学校那次,他之所以亲自上,是因为当时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而且他以前有过和恐怖分子谈判的经验。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这些事情都有客观原因,想让她明白他并不是鲁莽,他每次行动都是经过计算和判断的。他试图找到一个能够让她接受的说法,一个能够证明他“没有错”的逻辑链条。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
“救学生那次是因为当时没有专业的会谈判的人了,我有经验,我才亲自上的。”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林烟似乎并不满意。
林烟听到这番话,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她没想到林默在这个时候还在和她冷静地纠正客观叙事错误。林烟眼角带着泪,皱紧眉头,脸上满是愤怒的神情。无力感充满林烟的全身。林烟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心情的时候,林默还是一动不动。
林烟终于接续回刚才的话:“你总是说,阿卡拉尼亚的人民重要,迪拉斯的安定重要。这一点我不反对,我入党的时候也宣誓过要为党的伟大事业献出自己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她重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把自己的命当成可以随便消耗的工具。你不能一边说在乎我,一边又毫不犹豫地往枪口上撞。你这不是勇敢,你这是……把你自己不当人看。”
林默沉思了很久。
他没有急着回答,也没有试图打断她。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他听到了她说的每一个字,也理解了每一个字的意思。他承认她说得有道理——从她的角度看,他的行为确实像是在“把自己不当人看”。可他不觉得自己是在“消耗”自己,他觉得他是在“履行责任”。他是政委,是军官,是党员,他有他的职责。他做的一切,都是职责所在。
可这些话他没法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说出来只会让她更难过。
等林烟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你说的感情的事,我承认。我确实不是一个会表达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他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细小的伤疤,那些他在地下工作中、在战场上留下的痕迹。他的内心在那一刻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他想起了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冰冷的家庭,父母的无视,哥哥们的欺凌,他从来没有被人认真地爱过,也从来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他的情感能力像一块荒芜的土地,从未被开垦过。
“你也知道,我从小就没有学过怎么去爱一个人,或者说怎么去通过说话的方式爱一个人。你也知道我那虚伪的资产阶级家庭根本没有半点亲情。后来我离开那个家,参加了革命,就更习惯了把人的感情压到后头。我从来不知道别人说的‘想念’‘牵挂’到底是什么滋味,直到你出现在我身边。”
他抬起头,看向她。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一种笨拙的、不知如何表达的柔软。他接着说:
“林烟,你对我说过,我是你唯一的亲人。其实你对我也是一样的。只是……我这个人笨,不会像你那样把话说出来。”
林烟的鼻尖又有些泛红,但她没有打断他,继续听他往下说。
“可是你说我把自己当成工具,这件事……”林默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上。他的内心在那一刻经历了一场激烈的交战。他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他承认,等他承诺,等他说“我以后不再冲到前面去”“我会珍惜自己的命”“我会把你放在第一位”。但是,他觉得这是正确的。为了人民和革命牺牲难道不是正确的、壮烈的事情吗?这是他一直以来活着的意义。他可以改变表达感情的方式,但他改变不了自己的本质和初心。
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像是没有听见那句话一样,径自说了下去:“以后我会严格执行战术准则,不会再鲁莽行动。之后,我保证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了。”
林烟看着他。她听得出来,他避开了那个问题。他没有答应她以后不再冲到前面去,没有说“我会珍惜自己的命”,他只是在“感情冷淡”这件事上给了她一个交代。
林烟看林默还是敷衍了事,彻底忍不住了。她先无力地说:“行……你不让我随便哭……你说这是为了党性,这是为了革命……为了革命你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生命,甚至包括我对你的感情。”
林烟语气变得越来越激动,“革命是解放人的,不是把人变回工具的!你要是真的那么在乎党员的原则,那么当初你就不应该带我到凯拉特,不应该陪我到最后……你当时还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解放了,反而还越来越极端了!你既没把自己当人看,也没把我当人看!”最后一句几乎是哭着吼出来的。
林烟说完后,几乎丧失了所有继续反驳下去的力气。“你真的想过我的感受吗,林默……”林烟无力地说着。
林默也沉默了。林烟说的好像没问题。他确实辜负了林烟对他的感情,把革命事业放得比天还大,并且没有考虑她的感受。他的内心在那一刻经历了一种极其沉重的坍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对的,一直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当的、正确的。他不是故意的,可忽视就是忽视。他把自己献给了革命,这没有错,可他忘了,在革命之外,他还欠着一个人一份完整的、纯粹的情感。
半晌,林默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坐下,与林烟的肩膀靠在一起。
“你就不能为我改一点点吗?”林烟双眼空洞地望着地板,几乎是拿最后一丝力气说出来的。
林默没有回答。他抬起胳膊,从侧面抱住了她。
“对不起……我会改变的。”
林烟没有再说任何话。她只是靠在林默的肩膀上……或者说,她已经不想再说任何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