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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败而不馁 亨德里希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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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拉斯地区的庆功宴还在进行。广场上灯火通明,红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扩音器里传出的歌声飘过屋顶,穿过街道,在庆祝的人群头顶上盘旋。孩子们举着小旗从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老人们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喝茶聊天。一切都是胜利后的模样,热烈、明亮、充满信心。
而在数千公里之外,美国佛罗里达州,一间刚刚布置好的地下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间地下室显然是由某栋废弃建筑的库房匆匆改建的——水泥地面上还能看到旧油漆的痕迹,墙壁新刷了一层灰浆,但边角处仍然露出斑驳的砖块。一盏日光灯管吊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和惨白的光。靠墙摆着一张办公桌、一把旧皮椅、一个文件柜、一张行军床。墙角堆着几个没来得及打开的纸箱,露出几卷文件和一截电线。空气里弥漫着新油漆和灰尘混合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让人不自觉想要屏住呼吸。而上层的大楼,则是“阿卡拉尼亚共和国流亡政府”的所在地,里面还住着一些老贵族、总统和还愿意跟随的高官,以及他们的亲戚。这间地下室就是复兴局局长——亨德里希的办公室。
亨德里希瘫坐在那把旧皮椅上,双手搁在扶手上,十指交叉,一言不发。他穿着一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领带也系得工整,但此刻他的领口微微松开了,领带也歪了一些,这在过去是绝不可能出现的。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鬓角已经泛出灰白,脸颊的线条也因为近期急剧消瘦而变得嶙峋,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他已经四十七了,过去这么多年里,他习惯用冷硬而躁动的表情、不动声色的目光、狂热的演讲与行为方式来掩饰内心的波澜。但此刻,在那盏日光灯惨白的照射下,那些隐藏在从容面具之下的疲惫、愤怒、不甘和挫败,全都从他没有表情的脸上渗了出来。
他面前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当天的报纸。报纸头版上印着醒目的标题,大意是国执联政权已经彻底崩溃,卡斯契暴乱后,几个主要城市已经落入反对派之手,临时政府已经逃离国境,共产党人的新政权正在组建。报纸上配发了一张照片:一群穿着各色衣服的人站在一座被炮弹熏黑的大楼前,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有人举着旗帜,有人在欢呼。亨德里希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群人身上,像是要把那张纸盯穿一样。
宁涩站在办公桌的一侧,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动不动。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她是跟着亨德里希一路从国内逃出来的少数几个高管之一。其他人——那些平时在酒会上和他称兄道弟的部长们、元帅们、委员们——有的在最后一刻转向了,有的带着家眷和细软提前飞往了欧洲,有的甚至主动向新政权投诚,试图用揭发老上司来换取一条生路。而宁涩没有走。她只是默默地把亨德里希办公室里的重要文件装进箱子里,把他的私人配枪擦干净,然后订好两张飞往美国的机票,跟着他坐上了那架在夜色中仓皇起飞的飞机。
他们已经在这间地下室里待了三天了。三天里,亨德里希除了受邀参加美国的新闻发布会,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文件,看报纸,看那台老式收音机,偶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然后又坐回椅子上。宁涩不敢打扰他,只是每天按时端来简单的饭菜,放在桌角。他有时候会吃两口,有时候动都不动。
良久,亨德里希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嗓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主啊……您为什么要加罚于共和国、加罚于我?我能做的全都做了,为什么还是失败了?”
亨德里希是个基督徒,但是此时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宁涩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她信仰什么,亨德里希从不过问,但此刻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出来。
亨德里希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头来。日光灯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让他那双原本深邃的瞳仁显得格外暗沉。他看向宁涩,问出了一个像是憋了很久的问题:“我们为什么失败了?”
宁涩措手不及。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回答说因为国内民心思变?因为西方支援不力?因为国执联内部的腐败和分裂?她张了张嘴,嘴里发出几声含混的音节,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亨德里希的眉头皱了起来,一股怒气从他的眼底升起来。他张嘴正要骂她,却在对上宁涩那双不安的眼睛时,那股气又像是漏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地担忧,像一只害怕被抛弃的猫。亨德里希看着她的表情,忽然间就没了火气。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来了——复兴局成立的那年,国执联还如日中天,上面给他分配了一个秘书。那时候宁涩才二十出头,刚从文秘学校毕业,初次见面时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他没有想到,这个怯生生的姑娘,会在倾覆之际依然站在他身边。那些满口忠义的高官和将军们一个个散了,倒是这个他连夸都懒得夸一句的秘书,沉默地跟着他,陪他一条路走到黑。
他睁开眼,看着宁涩,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疲惫:“我们输了吗?”
宁涩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声音虽然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共和国没输。我们都在这里,西方自由世界也都认可我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亨德里希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变得专注起来。过了片刻,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办公桌的桌沿上,声音里多了一丝沙哑而清晰的决断:“我们在阿卡拉尼亚境内的特工,还有多少?”
宁涩立刻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黑色公文包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用指腹划过几行数字,然后回答:”大概三万人。”
三万。这个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国执联鼎盛时期,复兴局在境外布置的特工网络远远超过这个数目,但三年内战、两年的动荡,加上最近一轮清洗式暴乱和政权的全面崩溃,大部分情报网要么瘫痪,要么失联,要么被新兴政权策反。剩下这三万人,分散在阿卡拉尼亚的各个行省和城市里,像是撒进大海的盐粒,大部分已经停止了汇报,只有极少数的线还在保持联络。
亨德里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让他们接着活动。你,宁涩,明天就申请会见美国总统。复兴局需要资金支持。”
宁涩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是,我这就去安排。”
亨德里希又沉默了下来。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办公桌角落的那只地球仪上。那是一只有些旧的政区地球仪,轴座已经松了,球面上的漆面有几处小点剥落。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地球仪,球体缓缓转动,欧亚大陆从眼前滑过,最后停在了他熟悉的那个位置。
他的目光定住了。
地球仪上,阿卡拉尼亚的轮廓清晰可辨。而在它的北边,隔着一道弯曲的边界线,是一块颜色迥异的土地——斯洛尼亚王国。亨德里希盯着那个地名看了很久,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像黑夜中终于点起的一盏灯。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新生的、甚至有些兴奋的意味:“你说,我们能不能从斯洛尼亚开始下手,渗透靠近斯洛尼亚的迪拉斯地区,从头再来?”
宁涩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浮现出某种明悟的光彩。她立刻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积极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附和:“局长英明!这个计划简直天衣无缝!”
亨德里希被她的语气逗得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已经是他这些天来最接近笑容的表情了。他低下头,又看了看地球仪上迪拉斯地区的位置。那片广袤的土地,与斯洛尼亚接壤的边境线曲折漫长。只要从斯洛尼亚入手,渗透、策反、扶持、煽动,他们不需要正面进攻,只需要在边境线对面埋下一颗种子,让它在合适的时候发芽、蔓延,最终从内部将一切撕裂。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问宁涩:”迪拉斯那边,肯定至少有一个旅在驻防。给我查到他们那边的军队领导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仪式般的宣判:“然后——想办法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