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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宴会 在宴会上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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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30日,迪拉斯地区的天空像是被谁特意洗过一样,蓝得透亮,只有几缕薄云挂在远处的山脊上,像是庆祝的旗帜上飘着的穗带。清晨六点,林默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不想吵醒身边还在熟睡的林烟——昨晚她加班到凌晨,整理今天大会上要用的发言稿,直到他第三次去催她才肯放下笔。他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空气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市中心广场的方向已经传来了锣鼓声和调试扩音器的电流噪音,隐约还能听到有人在喊着什么口号,声音被晨风吹散,断断续续的。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七年了。从他在银都机械厂的车间里第一次翻开那本红色封面的小册子,从1973年内战爆发到今天1980年,整整七年。他曾经以为自己活不到这一天——在凯拉特的战俘营里,他连诀别信都写好了。但他不仅活了下来,还站在了这里,站在了一片被解放的土地上,站在了一个即将迎来全国统一的日子里。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回过头,看到林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他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窗前,含糊地问了一句:“几点了……”
“快七点了。”林默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你再睡一会儿,大会九点才开始。”
林烟摇了摇头,揉了揉眼睛,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她的头发睡得有些蓬乱,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旁,带着刚醒时的慵懒和柔软。她看了林默一眼,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了,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灶台去烧水。她经过他身边时,顺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上午九时整,庆功暨表彰大会在市中心广场准时开始。广场上临时搭起了一座主席台,台上铺着红布,背景是大幅的镰刀锤头红旗和“庆祝全国解放暨迪拉斯地区庆功表彰大会”的横幅。主席台两侧各立着一根旗杆,飘扬着人民共和国的国旗。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穿着崭新军装的国家人民军战士、穿着列宁装和西装的党政干部、戴着红花的生产模范和战斗英雄、以及从各个村镇赶来的群众代表,粗略估算至少有三千人以上。广场周围的树上、电线杆上、屋顶上,甚至爬满了看热闹的孩子和年轻人。
大会由边疆区委第一书记主持。他首先宣读了最高军事委员会和最高苏维埃的贺电,然后逐一宣布了获得表彰的单位和个人名单。每一个名字念出来时,台下都会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林默坐在主席台侧面的嘉宾席上,听到自己所在的二一六旅被授予了“解放先锋”荣誉称号,全旅集体记二等功一次。他作为旅政委,上台领取了那面绣着金色字样的红旗。他双手接过旗帜,转身面向台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掌声如潮水般涌来,他站在台上,目光越过那片攒动的人头,看到了远处那棵老榆树下,林烟正站在那里,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也在鼓掌。她的目光穿过人群,与他的目光遥遥相遇,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表彰大会结束后,紧接着是工作总结报告。边疆区委第一书记、旅长和几位获奖代表先后发言,回顾了迪拉斯地区从解放到巩固的全过程,总结了经验和教训,并对下一阶段的建设任务做了部署。林默也做了一段简短的发言,内容是关于军队政治工作在边疆地区开展的经验和体会。他的发言不长,但条理清晰,事例具体,几次被台下的掌声打断。
下午一点,宴席正式开始。
市中心的宴席设在区委大院门前的空地上,摆了大约三十张圆桌,每桌坐十人左右,露天而坐,头顶是四月底明晃晃的阳光和偶尔飘过的白云。虽然没有豪华的厅堂和精致的装饰,但每一张桌子上都铺着干净的白色桌布,摆满了实实在在的菜肴——红烧肉、炖鸡块、清蒸鱼、炒鸡蛋、凉拌黄瓜、大盆的土豆炖牛肉,还有几瓶本地酿的高粱酒。这些菜在平时都是难得一见的硬菜,今天却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四百多名当地党员、官员和军官围坐在桌旁,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不远处的军营里也同样摆开了宴席,每个战士都有份,肉菜管够,酒水管足,整个迪拉斯地区都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中。
林默坐的那一桌位于宴席的中心位置,紧邻主席台。同桌的有边疆区委第一书记、二一六旅旅长、参谋长,以及几位林默在军队中结识的同僚和朋友。这一桌几乎全是男性,唯一的例外是坐在林默左手边的人——边疆区委第二书记林烟。她是这一桌唯一的女同志,但她的存在并没有让她显得突兀或格格不入,相反,她坐在那里,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列宁装,领口系着一条鲜艳的红领带,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干练而从容,与周围的男同志们谈笑风生,气场丝毫不输任何人。
宴席刚开始不久,旅长就率先端起了酒杯,站起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来来来!第一杯酒,敬咱们伟大的党和苏维埃政府!敬咱们伟大的阿卡拉尼亚人民共和国!敬那些为革命做出贡献的人民群众!”全桌人齐刷刷地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一饮而尽。林默放下酒杯,感觉到左手边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侧过头,看到林烟正看着他,手里端着酒杯,杯底还残留着一圈透明的酒液。她低声说了一句:“你少喝点,下午还有活动。”林默微微点了点头,也低声回了一句:“你也是。”两人的对话简短而自然,像是两句被风吹散的耳语,没有被桌上的其他人注意到。
但旅长显然不是一个容易忽略细节的人。他刚坐下,目光就在林默和林烟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微微熏黄的牙齿:“哎,我说林政委,林书记,你们俩这结婚也有段时间了吧?怎么在宴席上还跟地下工作似的,说话都得压着声儿?”桌上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林默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旅长,你这话说的,我跟林书记是在交流工作。”旅长哈哈大笑,拍了拍桌子:“交流工作?行行行,交流工作!那我也跟你交流交流——来,林政委,咱俩干一个!”
“干杯!”七八只酒杯再次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在透明的杯壁中晃动,映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和远处飘扬的红旗,折射出一片温暖而明亮的光芒。
一开始,众人都在寒暄往事、庆祝胜利,到后面好像没什么可聊的时候,参谋长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嗯……林政委,还有林书记,我一直在想你俩是怎么认识的,以至于夫妻二人这么深情呢?今天在这里给俺们讲讲呗?”
参谋长这话一出口,桌上的气氛就变了。原本还在碰杯嚼肉、扯着嗓子聊前线笑话的几个大男人,纷纷放下筷子,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林默和林烟。旅长把刚端起来的酒杯又撂下了,抹了把嘴上的油光,连声附和:“对对对,老参这话问到我心坎里了。我说你俩这感情,咋就这么瓷实呢?今儿个反正仗打完了,胜利日嘛,正合适讲讲过去的事儿。”旁边几个同僚也跟着起哄,有人敲了敲桌子沿,有人笑着喊“林政委别藏着掖着了”,连边疆区委第一书记都放下了手中的烟卷,饶有兴趣地往这边靠了靠,显然也对这段往事颇感兴趣。
林默被众人的目光架在中间,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碗已经喝了大半的汤,放下汤匙,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开口了:“呃……既然同志们想听,那我就简单讲一讲吧。”
“我是在内战爆发前一年加入党的。那时候我才十八,陈同志看我性格稳重,就有幸当了个地下工作者,在银都活动,明面上的身份是市政管理委员会的一个小文员。内战爆发后,我名义上退了党,但实际上还在银都做地下工作——搜集情报,联络同志,传递消息。”
他说得很平实,没有渲染那些日子的危险和紧张,只是像在陈述一件日常事务一样平静地叙述着。”后来发生了一起绑架案。救国阵线的恐怖分子袭击了国防部长的官邸,绑架了安全部长。我当时以谈判人员的身份进入了现场,想劝降那些恐怖分子。结果谈崩了,一个恐怖分子朝我胸口开了一枪。”他说到这里,伸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右侧锁骨下方的位置——那里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疤痕,隔着军装的布料也能隐约触摸到一点凸起的轮廓。“子弹离心脏很近,但我命大,没死。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幸亏最后任务完成了。”
他顿了顿,然后微微侧过头,看向坐在他左手边的林烟。“就是在那个医院里,我遇到了一个大约十五岁的女孩。”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一些,“她的腿受了很重的伤,骨折了,一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哭。她没有钱治疗,医院不肯收她。”他说到这里,把头转向林烟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复杂情绪,”她就是现在的林烟同志。”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转向林烟。她坐在林默身边,感受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有回避,只是微微挺直了腰背,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微笑,那笑容里有坦然,也有一种经历过苦难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林默收回目光,继续说下去:“我当时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没钱治疗,没有监护人,医院不让她住院。她一直在哭……”他的声音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那段记忆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重新浮现——那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走廊的墙角,泪水顺着凹陷的脸颊滑落,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幼兽。”我不忍心。我不忍心看到一个女孩因为没钱治病而被痛苦折磨的样子。于是我帮她付了医药费。”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提到那笔钱的数目,没有提到那张支票是安全部长给他的奖金,也没有提到他当时根本没有犹豫。那些细节在他看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她得救了。
林烟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时,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依然清晰:“是林默救了我一条命。”她说着,目光垂落在桌面上那只茶杯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如果没有林默同志,我恐怕就要像当时那些没有医疗保险的工人一样——生病,痛苦,然后……”她没有说完,但省略号后面的内容,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桌上安静了一瞬。边疆区委第一书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慨:”是啊……当时像林烟同志一样,没有医疗保险的童工数不胜数。工人一旦生了病,就只能硬扛,扛不过去就是死路一条。唉,这旧社会真是……”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些沉重的往事一起咽下去。
林烟似乎从那段回忆中恢复了一些,她抬起头来,目光比刚才明亮了一些,声音也恢复了往常的温度:“就那个时候,我哭,我痛,但那不是我最害怕的……”她说着,伸出手,自然地挽住了林默的一只手臂,身体微微倾斜,半靠在了他的肩侧,“我最害怕的是我会死。我害怕我就那样死在医院的走廊里,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春冰初融时发出的第一声脆响,“林默救了我。那是我所有家人都离世之后,我第一次感受到别人对我的爱。所以我从那时候就下定了决心——我要跟着林默一辈子。”
她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然后重新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经过了时间淘洗之后的清澈和明亮。“不过,归根结底还是要感谢党。”她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俏皮的转折,”如果林默同志从未接触过革命理念,他会不会救我还不一定呢!”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会心的笑声。旅长笑得最大声,拍着桌子直喊”说得好”!参谋长也笑着摇头,端起酒杯朝林默和林烟的方向举了举:“得,这杯酒我敬你们俩——敬革命,也敬你俩的缘分!”林默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感觉到林烟挽着他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低头去看,但他知道她在笑。
“之后……党组织发来秘密情报,说银都已经不再安全,要我转移去凯拉特。”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稳,像是在做一场工作汇报,“原则上来说,一个地下工作者不应该携带无关人员转移,即使名正言顺也必须谨慎。我本来想的是,等林烟的腿伤好了就让她自己离开,各走各路。”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左手边飘了一下,“结果——她不走。”
“我当时跟她讲道理,说我去的地方很偏僻,条件很差,而且我做的事情很危险,带着她不方便。她说她从小就住在那里,什么样子都知道。我又说,你跟着我名不正言不顺,别人问起来我怎么交代?她说那你就说我是你妹妹。我又说……”林默说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我说了一大堆理由,她一句话就把我堵回来了。理由那叫一个充分。”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态:“我就没办法了。我一看到她那个眼神,就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放到现在的标准来看,我的觉悟真的不够高啊——按理说,一个党员不应该被一个普通女孩子的眼泪左右思想,这对一个地下工作者来说是多么危险的事情。”他转过头,看向林烟,目光中带着一丝促狭的光,“万一……万一林烟同志是一个精通人性、善于伪装的复兴局特务呢?那我岂不是早就把党的机密泄露光了?”
桌上有人“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是参谋长,他正端着酒杯,被林默最后那句话逗得差点呛到。但林烟的反应比参谋长更快。她原本正靠着林默的手臂,听到这句话,脸色一变,眉头猛地皱了起来,松开他的手臂,双手叉腰,身体微微向后一撤,用一种带着明显恼怒的语气说道:“你……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哼!”她说完,猛地转过头去,留给林默一个后脑勺和一只通红的耳朵,摆出一副”我不想理你了”的姿态。
林默一看情况不对,立刻放下茶杯,身体转向她那边,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哎呀林烟!林书记!我只是开个玩笑嘛——虽然确实有点过火,我的错我的错!我之后不敢了!”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她的手。林烟的手先是僵着不让他拉,他又轻轻拉了拉,她才半推半就地被他拉回了原位,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带着一丝余怒,嘴角微微抿着,目光斜斜地瞪着他。
“林默!”她说,声音中带着一种又气又委屈的调子,“这样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嘛!我当时只是单纯喜欢你嘛!我那时候还没接触党的理念,哪里懂得什么特务不特务的!”
众人看着这一幕,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热烈的笑声。旅长笑得直拍桌子,参谋长笑得酒杯里的酒都洒了出来,连一向沉稳的第一书记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摇着头说:“你们俩啊……真是……”他没有说完,但语气中的那种欣慰和感慨,比任何完整的句子都更加清晰。
林默坐在笑声中,握着林烟的手没有松开。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中微微放松了一些,虽然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一丝故作的气恼,但她没有抽回手。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的人都听到:“不过说真的——如果不是她当年非要跟着我,我可能早就没法正常开展农□□动了。是她陪我走过了最难的那段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快要见底的花生米上,像是在整理记忆的线索。“我和林烟到了凯拉特之后,遇到了巴普洛夫同志——就是之前在凯拉特当农业局长的那位同志,后来带着农民军撤到山里的那位。他也是我们阵线的人。在他的协助下,我在凯拉特待了几个月,把农民工作开展得还算顺利。”他说得很简略,几句话就把几个月的工作带过了,但桌上的几个人都知道,那几个月绝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松——在敌占区组织农民协会、发动抗税斗争、最终发动武装暴动,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说到这里,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他左手边的林烟,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越发发现林烟对我有感情了。”他这句话说得很平实,但话音未落,桌上几个人的耳朵就不约而同地竖了起来。林默继续说道,语气依然平稳,但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虽然我没有主动请求过什么,但单单林烟自己就对我越来越……亲密。亲密到了什么程度呢?晚上睡觉的时候得抱着我才能睡着,白天一有时间就凑过来跟我说话,出门走路一定要挽着我的胳膊,好像一松手我就会跑掉一样。”
林烟原本正端着茶杯喝水,听到这里,手顿了一下,茶杯沿在唇边停住了。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羞,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杯中的茶水,仿佛那杯茶突然变成了全世界最有意思的东西。
林默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停下来。“之后她甚至对我表白了。”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依然平静,但声音中多了一丝无奈的成分,”同志们,你们想一想——我当时二十一岁,她十五六岁。我一个成年人,怎么样都不能娶一个未成年的姑娘吧?这种事情如果被知道了,恐怕得被人说成恋童癖,稍微严重点的话,被开除党籍都是有可能的。这无关什么革命理念,这是伦理问题。”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当时可把我‘吓坏了’。我第一次果断地拒绝了她。结果林烟又拿出了她的‘老套路’——眼眶一红,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没办法,只能安慰她说,等以后吧,等你长大了、革命胜利了再说……”
林默说到这里都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窘迫。
林烟终于抬起头来了。她的脸颊依然泛着红晕,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弯了起来,带着一种又羞又恼又好笑的表情,看着林默说:“哎呀,这能怪我吗?还不是我们林政委心太软了吗?你说是吗,林默?”她说着,歪了歪头,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看着林默。林默被她这一眼看过来,脸颊也有些发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躲闪着不与她对视。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岔开了一些:“后来,我开始教她读书识字。”他的语气恢复了平稳,但声音中多了一丝认真的意味,”你们猜我拿什么当‘教材’?——《共产党宣言》。”他说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可把当时的林烟同志给‘迷住了’。她学得非常认真,每天都要我教她认新字,读新段落。到后来,她甚至能就书中的一些观点和我展开讨论了。那时候我才真正感觉到,林烟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林同志’。”
他转过头,看向林烟,目光中带着一种赞许和欣慰交织的神色:“她从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女孩子,变成了一个能够独立思考、有自己的见解的革命同志。”
桌上的笑声渐渐地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带着温度的氛围。
“再之后,真得两个人分开说了。”林默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像是有一段沉重的路要走过去。”我带领凯拉特地区的农民起义之后,一开始进展还算顺利。但后来国执联的前线部队后撤,正好路过凯拉特,碰到了我们的暴动队伍。农民军的装备毕竟不行,打不过正规军,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被迫分散撤往山里。”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按压一段不愿触碰的记忆,”我呢?我被炮弹炸晕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敌人的战俘营里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坐在他身边的林烟,身体几不可见地绷紧了一下。
“我在战俘营里被关了一个星期,判决已经下来了——死刑,一周后执行。”林默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当时觉得自己肯定是回不来了。所以在行刑前,我给林烟写了一封信,把我最后想说的话都写在里面了。我叫她往西跑,跑到阵线的控制区去,叫她忘了我,去追求她自己的生活……”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因为他发现旁边的林烟脸色非常差。
林烟的眼眶已经些微红了。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只茶杯,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可能掉下来。但是她依然努力地在众人面前展现出正常的状态。
桌上的人都发现了不对劲。旅长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参谋长沉默地靠在椅背上,连一向善于调节气氛的第一书记也只是静静地坐着,没有开口。
林默没有说话,赶紧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到她手边。然后他抬起另一条手臂,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
林默轻轻握了握林烟的手,感觉到她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接上了刚才的话头。“刚才的事情说出来对林烟同志有一些……特殊,请大家见谅。先让我说吧。”他的声音平稳,像是要把那段最沉重的部分先扛过去,”之后赶上了双方谈判,停火协议里有一条是交换战俘。我很幸运,在被处决之前,被押上了开往前线的军车。之后的事情,有些在座的同志可能已经知道了。我来到了阵线控制区,正好赶上了第五次代表大会——就是阵线解散、成立统一的阿卡拉尼亚共产党的那次大会。我坐在台下,亲眼见证了那个历史性的时刻。”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深远的光,像是在回望那个红旗如海的会场,“从那天起,我们不再是一个松散的联盟,而是一个统一的、集中领导的革命政党。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就好像你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看到所有的人汇成了一条洪流,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而去。”
“之后我被任命为营级政委,在军队里一干就是五年,一直干到旅级政委,大校军衔。五年里我打过仗,负过伤,带过新兵,写过报告,做过思想工作。内战的时候,我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新闻上总是少不了我。然后就是今年的调动——二一六旅被派到迪拉斯地区驻扎。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烟,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看到了那份区委人员名单,看到了一个叫‘林烟’的名字和照片。我让参谋长帮我去试探了一下,然后她就冲过来了。”
林烟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抬起头来。她的眼眶依然有些泛红,但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清澈而坚定的神采。她接过了林默的话头,开始讲述自己那五年的故事。“我之后也来到了阵线控制区。”她说,声音还带着一丝刚哭过的沙哑,但已经稳定了许多,“刚到的时候,我还未成年,不能进工厂,苏维埃的代表本来想让我去上学,但发现我已经识字了——是林默教的——就让我当了街头志愿者,每天给群众读报纸、宣传政策。”
“那两年里,我只要有空就去图书馆,把能找到的马列著作几乎读了个遍。《共产党宣言》我读了不知道多少遍,因为那是我认字的启蒙书,每一行字都有林默的声音在里面。还有《法兰西内战》《政治经济学批判》《资本论》、《国家与革命》……我把它们一本一本地啃完了。”她说这些书名的时候,语气中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自然的、像是陈述一日三餐般的平常,“十八岁之后,我进了军工厂,当了装配女工。在厂里干了一年,因为工作认真,被评为了劳动模范。也是在那一年,我的入党推荐人找到了我,问我愿不愿意加入阿卡拉尼亚共产党。我说,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怀念,也有一种走到今天回望来路时的释然。“之后我有幸见到了党的总书记。当时我还是工厂里的劳动模范,正好遇到总书记找我谈了一会儿,问了我一些对当前形势的看法和一些理论问题。我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了,他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话——‘党内迫切需要像你这样有理论素养又有实践热情的年轻人,你们是党的未来。’”她学着总书记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声音中带着一种不自觉的郑重,”两个月后,一纸调令下来,我被任命为阿卡拉尼亚共产党迪拉斯边疆区委员会第二书记。”
她说到这里,声音中终于带上了一丝波动,像是那条平静叙述的河流终于流到了最关键的弯道:“然后就是那一天——我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听到走廊里参谋长在打电话,电话那头提到了一个名字……”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这一次,她稳稳地接住了那份情绪,没有让它再次决堤,“我从来没想过,他还活着。我以为那封信是诀别,我以为我只能在梦里再见到他了。”她说着,眼眶又有些泛红,但这一次她笑了——那是一种带着泪光的、明亮的、像是雨后初晴般的笑容,”然后我就见到了林默。”
沉默了片刻之后,有人轻轻地感叹了一声——是参谋长,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林默和林烟之间来回移动着,缓缓地摇了摇头,用一种带着敬佩和感慨的语气说道:”这就是双向奔赴啊……二人的缘分,居然如此强烈。能再见面,真的是……奇迹啊!”
他说完,端起了酒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林默和林烟的方向举了举,然后仰头一饮而尽。桌上的其他人也纷纷端起了酒杯,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举起的手臂和仰起的脖颈,都在无声地表达着同一种敬意——对那段跨越了分离与等待、死亡与重逢的爱情的敬意。林默也端起了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感觉到林烟的手指在桌下依然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也没有松开。
之后林烟压低声音,身子微微侧过来,嘴唇几乎凑到林默的耳边,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欢喜和羞涩。桌上其他人的谈笑声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她说了什么。
林默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听到这句话,手在半空中顿住了。“什……什么事?”他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林烟,看到她那张泛着红晕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既得意又害羞的表情。
林烟又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我有了。”
林默眨了眨眼睛,没有反应过来。“有什么了?”
林烟看着他那一脸茫然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我——有——孩——子——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林默的脑海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他先是愣住了,目光直直地看着林烟,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依然平坦的小腹上,又缓缓抬起来,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含着笑意的眼睛。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调子:“你……怀孕了?不是就做过一次吗……”
他的声音虽然压得低,但在这张挤满了人的桌子上,再低的声音也逃不过旁边几只敏锐的耳朵。营长最先捕捉到了关键词,他刚喝进去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猛地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林默和林烟。参谋长紧随其后,端着的酒杯悬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开,目光中带着一种又惊又喜的神色。然后消息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沿着桌沿一圈一圈地传导开来——有人停下了筷子,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伸长了脖子,有人捂住了嘴巴。然后,整张桌子的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同一个声音:“哦——!”
那声“哦”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喜闻乐见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子。紧接着,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然后掌声迅速蔓延开来,噼里啪啦地响成了一片,夹杂着几声叫好和口哨声。有人高声喊道:“林政委,早生贵子啊!”其他人纷纷附和,祝福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在晚风中飘散开来。
林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低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那只茶杯,仿佛那杯茶突然变成了全世界最重要的事物。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善意的调侃,有真诚的祝福,有那种“你小子行啊”的暧昧笑意——他一个都不敢回应。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埋进茶杯里。
然而林烟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她看着他那一副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的样子,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桌人都能听见:“之前听说过林默同志打枪很准……”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下去,”现在看来是真的啊——‘一发入魂’啊!”
整张桌子都人都开始互相面对面地笑起来。
林默憋红了脸,下意识地压低了自己的军官大檐帽,帽檐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整个人恨不得缩进椅子里去。他这辈子面对过敌人的枪口,面对过审判庭上的死刑宣判,面对过战场上呼啸而过的炮弹,他从来没有退缩过。但此刻,他只想把自己藏进桌子底下,永远不要出来。
林烟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不忍心再逗他了。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中带着一种温柔的、护犊子般的语气:“哎呀,都结婚了,夫妻之事嘛,有什么好害羞的。”
林默被她揽着,稍微直起了一些身子,但脸上的红晕依然没有褪去。他侧过头,看着林烟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烟歪了歪头,回答得理直气壮:“很简单啊。虽然还没什么动静,但是我发现我这个月的月经停了。今天早晨起来的时候还干呕了几下——嘿嘿……”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初为人母的、纯粹的喜悦。
林默看着她那副笑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不知所措,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而沉重的责任感。他还没准备好当父亲。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重复了一句:“是吗……”他的语气中听不出明显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尚未消化完信息的茫然。
林烟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语气中的迟疑,她沉浸在自己的欢喜中,继续说道:“之前说的孩子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她直起身子,目光中闪烁着一种期待的光芒,“如果是男孩就叫‘林海’,大海的海;如果是女儿就叫‘林欣’,欣欣向荣的欣。好听吗?”
林默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那副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但还是说出了那两个字:“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