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别逼我献祭》犬手

7、第七章 满宫玉璧流

　　满宫玉璧流转着恒久不散的莹白柔光，照得亭台楼阁纤毫毕现，连影子都淡得近乎虚假。
　　人间有墨沉沉的夜幕，有聒噪虫鸣，有星月躲躲藏藏，可凌霄没有。这里的一切都被天道规训妥当，云该怎么飘，风该往哪吹，连仙人的心境，最好也按范本生长。

　　唯独后院这一方菜地，是整块白玉仙宫上一块不合时宜的补丁。

　　初晚橙坐在土灶边，膝头摊开一卷从藏书阁摸来的残破古籍。纸页泛黄发脆，边角被天宫的仙雾浸得发潮。

　　她指尖划过一行行上古记载。
　　越往下看。
　　心口就越往下沉。

　　上面写着历代天命神女的结局。

　　一位又一位，名头各有不同，可归宿高度统一：神魂献祭，功成身陨。

　　合着她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天选神女，就是流水线批量生产的消耗品。天道开的轮回工厂，一批一批制造祭品，用完就烧，烧完再开下一轮。

　　初晚橙默默合上书卷，在心里暗自吐槽。九十九世轰轰烈烈爱来爱去，到头来，自己就是个天道指定一次性耗材。

　　说出去三界听了都得替她尴尬。

　　灶上陶瓮咕嘟咕嘟冒泡，卤料醇厚的香气漫出来，勉强压下心底那股寒凉。

　　她偷偷从下界捎上来的凡种，菜苗在灵土里面抽芽，绿油油的一小片，看着好歹有几分活气。

　　周遭静悄悄的，仙宫的乐声隔着重重殿宇飘过来，悠扬又虚伪。软禁的日子说难听点，吃穿不愁，就是没有人身自由。相当于包吃包住豪华版坐牢，唯一福利是可以随便种菜炖卤味。代价是不定时接收天道PUA，外加仙尊不定时上门精神施压。

　　脚步声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很轻，玄衣布料擦过玉阶，没有傀儡人格来时那股铺天盖地的冰冷威压。

　　初晚橙抬眼。

　　来人是饶观野。

　　只是此刻占着这具身体的，不是那个谨遵天道指令、张口就是天命苍生的傀儡魂魄。是被长久压制的本心。

　　他眉眼间那层万年不化的寒霜褪了大半，神色淡淡的，甚至带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好似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身形微微绷着，手上托着一捧莹润透亮的灵泉，泉水在掌心里浮浮沉沉，凝成一团圆圆的光。

　　他不说话，也不劝她认命，不讲什么三界大义，就安安静静走到菜畦边上。手腕微微倾斜，清冽灵泉缓缓淌进泥土，浸润那一畦青菜小苗。

　　泉水落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轻响。

　　初晚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点哭笑不得。

　　堂堂三界仰仗的仙尊，万古威名压得万仙俯首，半夜三更，溜到软禁犯人的小院，不干别的，专门来给几棵凡界青菜浇水。

　　这事要是传去仙界众仙耳朵里，估计一众长老集体要气到捋断胡须。

　　“仙尊大半夜不回凌霄主殿打坐悟道，跑来给我的白菜灌溉灵泉。”初晚橙撑着下巴，语气平平淡淡，带着一点揶揄，“天道知道你把上等灵泉浪费在凡间蔬菜身上，怕是要再给你刻几道神魂裂痕。”

　　饶观野指尖微微一顿。

　　本心人格不善言辞，本就憋不出什么长篇大论。被她这么一说，耳根下极淡地漫开一层浅金。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是魂海里面另外两个自己吵得太凶，他实在待不住，才跑出来透气。

　　没错。

　　此刻他的魂海内部，差不多等于三个人挤在一间小破屋子里打架。

　　傀儡魂魄正气得发抖，在意识深处疯狂咆哮。
　　【你在干什么！！你的使命是劝她献祭，不是跑来给凡菜浇水！！万古道心，尽数抛之脑后！】

　　本心魂魄懒得跟他高声争辩，只默默回了一句：【菜干巴巴的。】

　　【菜？！区区凡俗菜苗，也配动用高阶灵泉！】傀儡几乎要炸了，【她是待献祭的神女！是天道定下的祭品！你应当拘押她，训诫她，而不是半夜过来当菜农！】

　　还有第三重，刚刚苏醒不久的自我意识，缩在魂海角落，全程围观这场内部撕逼，心态十分摆烂。
　　【吵轻点，吵得我头疼。反正拦也拦不住，要浇就让他浇呗。】

　　外部肉身的主人，也就是站在菜地边的饶观野，外表看着依旧清冷端方，不动如山。
　　内里三个灵魂吵得鸡飞狗跳，外人半分看不出端倪。只有他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神魂内部一阵阵钝痛。

　　初晚橙虽听不见他魂海的吵架内容，但是看多了，也摸出规律来了。

　　只要他站在那里，外表看着还算平静，指尖却微微发颤，十有八九，里面三位正在大打出手。

　　“你魂海里面，又开始闹了？”初晚橙看着他微微跳动的眉骨，好心发问。

　　饶观野闭了闭眼，没有否认。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就在这时，傀儡人格开始强势夺权。

　　一瞬间，那双温润沉静的眼眸，骤然覆上一层寒冰。周身气息陡变，方才那点局促温柔荡然无存。他往后退半步，周身仙威凛然，语气瞬间冷硬：“神女当知分寸。莫要沉迷这些市井玩乐，荒废神责。”

　　切换人格切换得猝不及防，堪称当场变脸。

　　初晚橙看得一怔，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好家伙，前一秒还在勤勤恳恳浇菜，下一秒直接上线说教模式。这变脸速度，人间戏台子上的伶人来了都得甘拜下风。

　　“仙尊，你这样子，很像一个身体里面住了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初晚橙托着腮，半点不惧他的冷脸，慢悠悠开口，“方才还给我的小白菜送温暖，转头就翻脸训我。我的菜苗都要被你吓蔫了。”

　　傀儡人格被她这番话堵得一噎。

　　魂海里面又炸开了锅。

　　傀儡暴怒：【你看看！都是你方才乱浇水！如今被她拿住话柄！】
　　本心不甘示弱：【菜确实缺水。】
　　自我意识继续旁观吐槽：【讲道理，白菜确实挺可怜。】

　　饶观野身躯又是一阵细微震颤，两种人格争夺控制权，让他心口闷痛。
　　他不能跟外人诉说神魂分裂的窘迫，只能死死压下内里翻涌的拉扯，强行维持仙尊该有的威严。

　　“休要嬉皮笑脸。”他冷声道。

　　可这句话说出来，气势已经弱了半截。毕竟刚刚浇水的画面是实打实发生过的，抵赖都抵不掉。

　　初晚橙也不继续逗他，收回笑意，指尖捻起古籍残页，神色重新沉下来几分。

　　“我看了不少上古记载。”她声音放轻，“在我之前，好几任天命神女，下场皆是神魂俱灭。天道所谓的浩劫，更像是一场固定流程的收割。我不是特例，只是轮到我上场而已。”

　　傀儡人格听到这话，下意识就要搬出天道的那套说辞。

　　可本心魂魄拼命阻挠，不让他说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谎话。于是卡在中间，他张了张口，什么大义也没能吐出来。

　　有些事情，深处的本心，其实早已经隐隐知道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

　　初晚橙望着他：“你心里，其实也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对不对。只是枷锁捆着你，你不敢往深里想。”

　　饶观野沉默伫立，玄衣在晚风中猎猎微动。

　　魂海之中，三个声音全都安静下来。傀儡还想辩驳，可证据摆在眼前，那些代代神女陨落的记录，像一块巨石压过来。本心默然不语，自我意识在慢慢梳理万古被掩埋的真相。

　　他无法回答她的问话。

　　说不知道，是自欺欺人。

　　说知道，便是背叛天道，便是打碎自己万古恪守的全部信念。

　　僵持片刻，傀儡人格不愿再继续这个危险话题。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去。

　　只是走之前，大约是方才本心残留的惯性还在，他目光极快扫过那一片菜畦，确认灵泉已经浸润泥土，小苗安稳，才迈步消失在宫廊的阴影之中。

　　来的时候，安安静静浇菜，走的时候，神色冷肃。

　　初晚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摇摇头。

　　堂堂威震三界的仙尊，每天的日常就是魂海内部三方辩论赛，时不时现场人格切换，精神内耗比凡间赶考的书生还要严重。

　　灶火依旧噼啪作响，陶瓮内卤香袅袅。

　　她弯腰，伸手摸了摸脚下湿润的泥土。
　　灵泉滋养过的土壤，带着淡淡的温润灵气，青菜叶子看着确实精神了不少。

　　“算那小子还有点良心。”她低声自言自语。

　　说罢，又挪开那块青石板，取出魔域送来的黑色绢纸。今夜月色柔光落在绢布之上，那些文字字字句句，依旧满是算计。

　　仙门要她死，天道要她神魂，魔域想利用她。就连饶观野，也被锁在神魂牢笼，一半天命，一半情动。

　　偌大三界，能完完全全站在她这边的，到头来，好像只有灶上这锅卤味，和地里这几棵青菜。